幼时,谢璟因母妃去世恨极了谢茵。
他总觉得是谢茵出生,以至母妃身体愈渐衰败。
有一日,谢茵学堂受了气,亦是这样小心翼翼回来找他告状。
他当时怎么做的?好似是一把将人推开了。
谢茵胆小,从小就胆小,只因为那一次,就再也不同他亲近了。
现在他又该怎么对锦灼呢?
谢璟一片茫然,跟着锦灼朝门外走去。
天气愈发寒凉,风也越来越大。
树叶灌木哗哗作响。
锦灼将谢璟拉到沙袋前,停下脚步,见谢璟看着自己,歪头示意,“你日后有气了,可以捶捶沙袋,总憋着火不好,我特别生气的时候,能一拳打漏一个,你不行罢。”
谢璟一哽,张口时嗓音仍带着窒闷,“我也行。”
锦灼眉梢一扬,退后两步,歪歪头,“我怎么不信,你打给我看。”
谢璟扑哧笑出声,偏头,红了眼眶,握紧拳头,狠狠一拳冲向沙袋。
有一就有二,有二就有三……
谢璟的打法越来越狠,忘记身处何地,忘记因何发怒,只满腔的气血,全都冲到了双拳,想着那幕后黑手,额角暴起青筋,一下一下,又一下。
哗——
沙袋豁了个大口。
沙子浇了满地。
谢璟喘息着,站直身子,任双手垂落,低声开口:“你可当真是谢家的孩子,与谢茵是不同的。”
锦灼颦眉,坐在廊下,吃着不闻给他送来的糖耳朵,眯眼看着谢璟,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谢璟这才抬头看向锦灼,行至人身旁跟着坐下,手也没洗,拿起锦灼盘中的糖耳朵咬了一口。
“他胆小,我总担心他这次会出事。哪怕你们所有人都与我说,没事,已经在查,已经在做百毒解了,可我始终不放心呐。”
锦灼将盘子搁在谢璟腿上,两手撑着后腰,摸了摸肚子,颔首应和,“我能明白你心焦,倘若既明或月亮受人胁迫,我想我应是与你现在这般差不多少。”
那谢茵现在这样,你就不急了?
谢璟这话还没说,就在锦灼的后半段话中,变得哑口无言。
“二哥,扪心自问,我与你、与谢家上下,相识未过两季,我在锦家生活得很好、非常好,我不缺一个两个家人,也不在意身后权势。既明袭爵,不过是为了大烨,倘若盛世太平,我与自小陪我长大的亲人不会分离,我亦不会在千里之外忧心他们会否受伤。”
“也许这样的日子,你是习惯的,可对我来说并不是,这是我与他们第一次分别这么久。我恨那个幕后掀起惊涛骇浪之人。”
锦灼记得方才谢璟那呼之欲出的质问,讪笑一下,继而在谢璟怔愣地注视下,坦然开口。
“血脉亲缘割舍不断,初次见面,我对你们很好奇,一个十八年来都未曾见过面的孩子,当真会因为那张肖似亲人的脸,就能得到这样的优待吗?”
“先帝遗诏重出江湖,有一日晚上,埕美不在,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些,你们都未曾告诉我的事。”
谢璟的心漏了一拍,他想制止锦灼再继续剖析下去。
可制止了,当真有用吗?
谢璟手心发麻,捏着那咬了一口的糖耳朵,一动不动。
“人与人之间,只会算计,只会粉饰太平。不可否认,人的感情的确在,可感情也要掺杂着利益与欺瞒。”
“我与埕美在一起,又不止是我与埕美两个人。是四凰山那日能解京城之围,是尉迟新主投靠当今陛下,亦是消解谢柳隔阂的关键所在。”
“二哥,谢家上下都是豪爽义气之人,我怎会不担心茵茵呢?”
谢璟还没在锦灼早已看透谢家与柳氏关系中回神,就听锦灼唤了茵茵。
谢璟猛然抬头,指尖捏碎了糖耳朵,却半点没有察觉。
“你,你叫他茵茵?”
瞧谢璟这副模样,倒是一下让锦灼想起,那日他这样叫过茵茵后,谢茵的神色,也是这般精彩。
“是啊,我很久之前就这样叫他了。”
“怪不得,我瞧他与从前不同,原来是因为你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较之从前,坚韧许多,许是想开了某事,便觉那心间枷锁,早该烟消云散了。”
“说明白点,你又不是言官,还这般咬文嚼字。”锦灼捧起不闻送来的栗子鸡汤,看了身旁人一眼,问道,“要不要喝?可香了。”
谢璟轻嗤,将糖耳朵盘放到一边,夺过锦灼手里的碗,尝了一口,送还时,瞥了眼锦灼目瞪口呆的神情,“怎么?你敢嫌弃你亲二哥?那我要回宗祠给母妃上一炷香,让她夜半托梦,好好教导教导你。”
锦灼笑了一声,换了个边,将鸡汤喝完,慰叹道:“你可真是我儿的好舅舅,跟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抢食儿,说出去要让街上人笑掉了大牙罢。”
“你笑了,我怎没见你掉了大牙。”谢璟追问。
这可一下叫锦灼想起幼时婶娘给他起的外号。
锦灼忍不住笑,与身旁人道:“二哥,我幼时有个外号,你知道叫什么?”
“什么?不会跟牙有关罢?”谢璟疑惑,看着笑容满面的锦灼,跟着笑开。
“哦,还真是,我叫缺大牙,我弟叫鼻涕泡。”锦灼揉了揉脸,一本正经回答。
“……哈哈哈哈哈,你,你真叫缺大牙呀哈哈哈哈……尉迟既明!尉迟既明叫鼻涕泡儿?哈哈哈哈哈哈有趣……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,谢璟爽朗的笑声自廊下传至狼藉内室。
室内,相邻坐着的柳氏兄弟,欲端茶,发现茶壶早让人摔了个粉碎。
莫言静心与柳淇在廊下紧盯锦郎君动向,生怕谢二公子暴起打了他们郎君。
柳均的声音幽幽自众人身后响起。
“咳——人都何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