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均随手将纸递给身后官员,缓慢转身,与许伯雍对视。
许伯雍眨了眨眼,动作幅度微小地点头,而后垂眼,静默跪着。
仵作当堂揭开几个证人面上的假皮。
盛暄猛一拍案,怒不可遏,“来人!将此毒妇,压入天牢!择日问斩!”
妇人张大了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殿上折腾许久未曾哭泣,而今终于流出眼泪。
——只要告倒游端,你的孩子,就不会出事,你也会得万金,从此与你孩子过上富足日子。
死到临头,妇人终于肯说实话。
她见身后两个金甲要上殿抓她,当即扑到游端脚下哀嚎。
“游大人!游大人你该记得我家囡囡,我家囡囡才那么小,你那日给她窝窝头!还同我说要送她入慈安堂!我不过是被逼的!游大人!我知道你最是心善!你救救我!你救救我!我不能死,他威胁我,我若不来告你,他就杀了囡囡!我没办法!我没办法游大人!”
潜龙卫越来越近,妇人重重叩首,只一下便磕破了头。
“游大人!你救救我!我错了!我不该见钱眼开!求求你!游大人,游大人——!”
妇人的确在大殿之中,寻了一个她最该求的人。
游端被那妇人扯着衣摆,身形微晃,眉心越皱越紧。
柳檀看着游端的面色,给了潜龙卫一个眼神。
潜龙卫当即捂住那妇人的口鼻,一掌将人砍晕。
察觉衣摆的手松了力气。
游端睁开眼,睨着地面上的血污,眼底一缩,猛然窒息。
扑通——!
“游端!”柳檀呵斥一声,怒视跪在地上的紫袍官员。
柳均应声回首,双目凌厉地望着跪地之人。
高阶之上,盛暄攥紧明黄桌布,紧紧盯着下首人,声音不稳,生怕自人口中听到不愿听的。
“游大人何意。”
杜御史与礼部尚书视线交织,面色严峻,狐疑着看向前方。
游端双膝跪地,朝笏硌地手心刺痛,他却半分不松。
他自然知道能叫此事如现在这般分毫不伤及太后与他,是许多人奔波劳心后的结果。
可他,万般过不去,心中执念。
游端放下朝笏,将头顶的长翅乌纱摘下,稳稳放至身侧,双手伏地,叩首。
“陛下,臣游端,今日自请辞去官职,此后便作白丁避世,望陛下成全。”
“游大人!”柳均厉声道,“你可是为今日百姓诬告你之事寒心?莫做令你后悔之事!”
“闭嘴!”柳檀呵斥柳均,回头看向起身的游端,在百官之前,忍着急躁,同游端说了句两人都懂的话,“你应了我,游牧谦!”
游端扯了扯嘴角,避开柳檀的视线,垂眼看着地面,唇色几近透明。
“陛下恕罪,臣请陛下饶那妇人死罪。”
光禄寺丞眼底一尖,当即开口:“大人要为那妇人求情,莫不是做贼心虚?”
柳均横目看向说话之人,随口嘲讽,“光禄寺丞还想连降两阶不成。”
百官不语。
游端解了众人的惊诧疑窦。
“陛下,臣奉命安置流民,却在岭南大军来时,未能庇护城西流民,以致城西数千流民,成了刀下亡魂,此事,是臣失责之过,便将这千数冤魂的命算在臣头上,臣亦无话可说。”
“臣请陛下宽恕妇人,为的是让城中百姓心服口服。倘若陛下将此人斩杀,即便将真相广告天下,仍遭歹人猜忌。”
“臣自入仕来,年复一年,兢兢业业,幸得陛下赏识,才有如今风光。可臣确因此事失责,终日难寝。臣日日想,倘若大军到来之前,能着人手将这数千流民迁至城北,会否能保下这一干人的性命。”
“是以,流民之死,与臣之作为密不可分。”
“臣愿日后吃斋念佛,日日诵经,为枉死百姓往生祈福。”
做贼心虚吗?
他的确是。
*
深夜。
安七将白日与夜幕时分宫中传出的消息,尽数上报。
“游大人于百官前请辞,陛下还未准许。”
“主人,这次的事,是氏族那边亲自动手,若非证据不足,定能将游大人背后下令之人一同披露于天下。”
老者眼前茶香四溢,热气袅袅。
接过安七奉来的茶,老者喝了一口,轻轻搁在桌面。
“看来,氏族此人,想将我踢至一旁。”
安七蹙眉,“主人何出此言?”
“一出手便直指太后,而今这是有人为保太后自甘下堂,却也明晃晃断了柳氏一大助力。这是不满我们先前的出招啊,可他也别忘了,我能一手扶起氏族,亦能将氏族拉下来!”
“以为让我出手调离谢氏尉迟,他氏族就能稳坐大烨的天下。”
老者轻嘲,淡笑着,语气渐渐猖狂,“柳氏近来采买奇巧机关,将我们手中的全放出去,若我猜得不错,柳檀怕是要用在海战上,我们得让氏族这人知道,谁才能决定这大烨江山的位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