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明媚。
水榭廊亭,风震残荷。
“今日还算暖和,祖父闲时该出来走走,总闷在内室里不好。”
游端推着游岭,经行潭中走廊,看着水中跟行的金鱼,莞尔一笑,“这鱼倒是亲人。”
游岭捻了鱼食,随手洒在水面,“我想出来走走,可惜无人作陪。”
“我陪,我日后都陪。”游端说着,再次推人前行。
亭中。
老仆煮着热茶,四角点着炉火,不见冷。
游端将游岭膝上的鱼食小碗拿走,只一回身,又拿了手炉塞在祖父手中。
“太后染疾,几日未出殿门,待太后痊愈,牧谦许是就能接旨了。”游端与老仆打着茶,面色不见多难过,语气平述。
游岭盖好膝上毯子,望着孙儿与世无争的侧脸,微微垂眼,“牧谦,可有过片刻后悔。”
游端手上动作一顿,眼神怔愣。
颈间白毛轻抚公子面颊,游端随之淡然笑开,“祖父说哪里的话,一切皆是我的选择,若要后悔,岂不是同自己较上了劲。”
“你明白我说什么。”游岭摇摇头,接过游端送来的茶,放在手心未动,略显浑浊的双目描摹游端身形,视线落在远处,讷讷开口。
“好孩子,明知你与阿岚性格迥异,我却逼着你入仕一遭,苦了你了。”
时过境迁,勿论是非。
游端微微仰头,看着远处连绵的四凰山,如今决意挣脱枷锁,就连呼吸都如此轻松。
西风拂过游端指尖。
掌心正中落下一缕发丝。
微痒,冰凉,挡不住他的好心情。
“祖父,命会推着人往前走,事事之间未有必然联系,却总暗含因果。无人知晓当日阿岚一行为何偏要荒山野游,无人明白牧谦入仕所求并非一世功名,无人明晰柳氏欲将这座危楼扶正早已不遗余力。”
“世人皆看自己想看的,皆听自己愿听的,人人渴求之物不同,眼界自然更不相同,我非池中金鲤,焉知潭水之欢,此乃定数,不易更改,祖父,莫论前尘对与错,只看如今朝暮。”
游岭点点头,面上展颜,“对对对,只看如今朝暮。”
游端偏头,看着游岭恍似年轻几岁的笑容,唇角方才勾起,就在听到游岭的下一句话时,僵在面中。
“暮色已染半边天,如何阿岚他们还不回来?牧谦,你差人去寻寻……”
这是当日游岚出事时,许父与他所言。
游端颤抖着指尖放下茶杯,收手时碰倒茶粉,洋洋洒洒落了满身。
看着老仆欲言又止的神情,游端慢行至游岭身前,闭上眼,听着游岭念叨游岚的话,眉心拢起,哑声问道:“何时,何时如此了?”
老仆哀叹一声,大致推算着时间,躬身回禀,“老奴头回见太师迷糊,还是公子领命安置流民那段时间,后太师清醒,不愿叫我等告知公子。”
良久,亭中唯余祖孙二人。
游端扶着木椅,弯下脊背,轻笑两声,搀着悲凉。
“祖父,我后悔了,我何尝不悔呢,亦是不愿叫你知道罢了……”
*
十月中旬,黄海渡口传来战报。
海寇反守为攻,尉迟军与水师提督退五海里,战事焦灼。
哗哗哗!
哗哗哗!
哗——啪!
锦灼坐在榻上,弯腰欲捡那掉在地上的签子。
“阿灼莫动!”柳均进门,就见了这一幕,高声喊停锦灼,冲上前来将人按回去。
柳均捡起那签子看了一眼,扬起手,按着锦灼肩膀,眯眼问:“我同你说过什么?”
锦灼转了转眼珠,翻开手心,“快给我。”
柳均落手,托住锦灼的手,签子当作戒尺,啪一下拍在锦灼手心。
锦灼瞪大眸子,反手攥住柳均,眼底满是控诉,“你打我!”
柳均弯唇,签子在指尖转了个花,藏到身后,俯身与锦灼对上鼻尖蹭了蹭,温声质问:“快说,我走前交代了你什么?夫君如今为何总做阳奉阴违之事?”
锦灼撑着身子退后,柳均提膝压住锦灼的腿。
“我就试试,又没真压着你儿子。”锦灼撇撇嘴,指尖勾在柳均腰封,岔开双腿,仰面盯着人,“我还没说你呢,你敢打我?你是不是仗着二叔既明他们不在京城,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?”
柳均顺着锦灼的力道缓缓上前,撑在锦灼身上,视线幽深地划过锦灼的嘴唇,似笑非笑。
柳均是个黑心的,锦灼已经将人看透了。
初见柳均只觉这人是个古板,如今越发老夫老妻,锦灼才发觉,柳均这人不仅黑心,还孟浪得很。
每回一定要勾的锦灼忍不住开口求!柳均才佯作害羞欺身而上!
“笑什么!”锦灼张牙舞爪,收拢双腿,将人夹在身前,鼻尖却很诚实地凑上前,去嗅柳均垂落的发丝。
柳均轻声笑开,俯身,让锦灼嗅了个空。
“你——”
趁着锦灼只开口说了一个字,柳均吻在锦灼鼻尖,而后向下,封住锦灼的嘴。
半晌,柳均气息不稳地后退,掌心贴着锦灼的肚子,察觉小宝的动静,柳均眼底一亮,附耳打趣锦灼。
“小宝最知道我们是如何骑的,阿灼怎么总教小宝这些?”
倒打一耙!
锦灼面色红艳艳,狠狠瞪了柳均一眼,低骂道:“混蛋!你如今越发混蛋!就知道欺负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