暄帝六年。
除夕前夜,城中安防处,堆放烟花爆竹的库房走水。
赶在过年前一天,百姓见了京城上空最繁华绚丽的烟花。
因为这日过于盛大,显得除夕与初一这两日,城中不似二十九那般热闹。
为迎新年,城中街巷张灯结彩,入目可见的地方皆是红。
但自腊月二十九放完那场烟花,京都罕见地下起暴雪。
正月初一一早,遍地的红皆叫厚重雪被盖成了白色。
直至初四,城中街道才清出通行的路,只可惜,坊间的红绸灯笼皆已褪色。
看上去没有一丝喜气。
“又下雪!今年这是怎么了?”准备出门扫雪的妇人,看着天上坠下的雪片嘟囔,“你看咱们今年挂的红绸灯笼,艳红都褪成了浅粉,像人家年前死了人才挂的。”
妇人郎君赶忙跺脚,“呸呸呸,说什么胡话呢你,下雪了就在家,不扫了,安防军会扫的,你看,他们不是来了。”
妇人看着急匆匆挥起长枪的安防军,轻啧一声,疑惑,“这不是要扫雪啊,这是戒严!”
话落。
一列列安防军静默无声地将城中道路戒严。
城楼之上,响起一道沉闷鼓声。
相继响起的擂鼓,没有大捷时的欢快,亦没有传送加急信报时的焦急。
北门城楼悬挂多日的红绸叫兵卒撤下。
百姓初见这一幕,并未在意。
只待那自北方来的信使披着白布冲入城中,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时,他们好似才后知后觉。
信使身系白绫,八百里加急,露出的眉眼泛红,穿行城中的一路并未高喝,只握紧缰绳一门心思冲至宫门。
甄家酒楼,齐姑爷的小妹在窗边看到戒严时,就招呼了众人来看。
甄齐夫妇行至窗边时,恰巧看见加急信使身披白绫,于街上经行。
“这是……”甄小姐握紧郎君的手,拢起眉心去瞧那红了眼眶的男人。
能让信使这样装扮,齐姑爷忍着眼底热意,轻声回道:“北疆,谢家军,将帅,殁了。”
宁王府。
谢璟闲来无事,要给迎春刻个白玉璋。
一个不留意,刻刀将谢璟手指戳了个血洞。
滴滴点点的血珠浸入玉璋纹理,谢璟缠住手,蹙眉将那块半成品扔到废料堆。
“真是难事,霜月,我看还是别亲自动手了,去将库房那块自崔氏收来的玉璋拿来我看看。”
谢璟说完话许久,等不来霜月的回应。
听到外头窸窸簌簌的响动,谢璟蹙眉起身,房门拉开的一瞬,谢璟被院中跪地的信使惊得心慌乱一拍。
十多个女侍见谢璟露面,纷纷跪地。
在谢璟难以理解的眼神中,霜月单膝跪地,垂首唤人,“公子节哀,北疆方才传信,将帅殁了。”
谢璟呼吸陡然一滞,狠狠攥住掌心,好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却好似生吞了石砾,“你说什么?”
霜月双膝跪地,两手贴在额心,缓缓伏地,“公子,节哀。”
院内跪于雪地中的女侍,皆伏在地面,音色轻缓,“公子节哀。”
“不可能!”谢璟当即否认,视线在众人之间穿梭,定在正中那信使身上,只着单衣冲入雪地,“信呢?老头子的信!”
信使摇头,眼泪洇湿面纱,“少将军并未来信。”
谢璟仍是不敢相信,怎么会死?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?
上次见,他还能与尉迟二公对打。
谢璟喉间梗塞着,艰难吐字,神态执拗,“我说,我父王的信!”
回应谢璟的,只有沉默。
小雪落满肩头,谢璟不回屋,众人就静静陪着。
谢璟深吸一气,抬手掩面,又哭又笑,呛了雪,开始猛咳。
“这个老东西哈哈哈哈……谢恒亦同他骗我咳咳——”
几滴血珠溅落雪面。
信使第一个发现,骇然抬头,“公子!”
谢璟踉跄着闪躲周围人的触碰,转身要回房间,脚下一滑,双膝跪地。
霜月跟着跪在一侧,试探着伸手去扶,谢璟没有拒绝。
“霜月,你们合起伙来骗我……”谢璟擦了擦嘴角腥甜,只觉胸口翻涌的闷气让他头脑昏沉。
“公子,先回房罢。”霜月看着从未如此狼狈的谢璟,心中沉痛,谢璟湿润的眼睫此刻犹如一把把锐利的尖刀,一刻不停地刺在她心口。
谢璟两手撑地,不要霜月搀扶,脚步蹒跚着起身,抖了抖手上的污雪,垂眼道:“假的,他是怎么死的?他这么康健,即便上了战场,也不至于伤至性命,你们,都被那父子两个骗了。”
霜月膝行,谢璟头也不回,有气无力,“都起来,天寒地冻的,跪谁呢。”
一道没憋住的悲憷自院中响起。
信使自前人那里,什么都没接到,只与人面对面听到这样一个消息。
可明明年前她送信时,是满怀欣喜地要等将帅与少将军的来信。
“哭什么!”
谢璟突然暴戾,转身同众人高喝,“你们哭谁!我父王没死!他死不了!你们都在这哭什么!滚!都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