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。
一声凄惨哀嚎响彻军营。
披孝的谢家军看向火堆前匍匐的北戎人,皆面色冷漠,没有丝毫情绪。
谢恒弯腰,用短刀插起脚下断指,前行两步放在火上烤熟,“我再问一遍,你能不能画出王庭布局。”
十二皇子紧紧捂着手掌,恶狠狠看着谢恒,专挑人伤口撒盐,“怎么?你老子一死,你就有胆量冲上王庭了?你若不放我,卓峰会领军反攻!你以为你能占狼山有什么了不起!”
谢恒握紧刀柄,直愣愣凝着地上人,将那烤黑的手指扬起,瞥了眼一旁流着口水的獒犬,轻声命令。
“糊了,狗不吃,你吃。”
十二皇子目瞪口呆,看着两个兵卒就要拿着他自己的手指喂他,也不捂伤口了,一个劲向后退,大喊大叫,“谢恒!那是我的手!你他妈让我吃我自己的手!你不是人——呕!”
谢恒额前系着白布,双目皆是血丝,发丝凌乱,撑着长刀坐在火堆旁,任其炙烤。
衣摆燃起火星,沈雁眼疾手快扑灭,拉着木桩退后几步,将一个冰凉的馒头扔给谢恒。
“吃了。”
谢恒没拒绝,张开干裂的嘴唇生啃。
忽视周遭那一男一女的惨叫,沈雁蹲在谢恒身边,扔了颗石子进火堆。
“香囊与帐中熏香相克,久了,自然病入膏肓。她是安塔尔与汉人生的孩子,还是十二皇子的小妾,十二皇子让她日日给将帅点香,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谢恒吞下干涩噎人的馒头,捶了捶胸口,音色沙哑,“她是医女,父王看她可怜才——”
说不下去,谢恒擦了擦嘴角洇出的血,改口,“今日,父王下葬。”
沈雁闷闷应了一声。
她很小的时候就无父无母,后来拜了江湖上的师傅,师傅来无影去无踪,只有教她功法医术的时候最认真,恨不得直接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塞给沈雁。
十四岁,她学成了,她师傅走了,说要去归隐山林,但她学了医术,最后抓了一把师傅的手,把到了死脉。
和师傅相比,谢允更像父亲。
谢允豪放,对她的赞赏与斥责,皆带着怒其不争的意味。
沈雁习惯一个人,但在这里,她觉得军营像她的家。
将帅是父亲,少将军是哥哥,诸位将领是叔伯,谢家军是她的小弟。
“我会打好这场仗,即便是死,也要取北戎王的首级,”沈雁站起身,抖了抖白色披风,转头,垂眼看着谢恒,“如果我死了,你就只说沈雁归隐山林了。”
谢恒定定看着沈雁,幽深双眸里倒映着女将视死如归的面容。
半晌,沈雁踢了谢恒一脚。
谢恒扯了扯嘴角,哑声道:“不是要回京求娶游大人,死什么死。”
沈雁垂下眼帘,牵强着笑,“打趣的假话,你还当真了。”
谢恒挪过一个木桩,拍了拍。
沈雁坐在谢恒身侧,闭上眼,享受大战前的温暖。
“我要亲自去北戎王庭,我要杀了卓峰。这是我必须做的,沈雁,你替不了我。”
“这是将帅的命令。”沈雁淡声提醒。
“是,但我必须要去。”谢恒坚持。
谢氏旧主陨殁,新主虽未执帅印虎符,但所有人都知道,谢恒是谢氏新主,是谢家军新的将帅。
谢恒的命令,无人可以阻拦。
正月十一,寒雾笼罩北疆。
方圆三里内,不见人影。
号角鼓声震天响起。
晚间,众部将领归营,谢恒将谢允死前命令下达,又妥善在城中与各部之后立下后援。
大军开拔,营地之中唯余督军与两名人质。
督军五花大绑躺在军帐里,看着谢恒横削了北戎皇子二人的首级,愣了一瞬,迎上谢恒眼底的决绝,再无挣扎。
“浓雾为障,天助我也!”
“谢家军!务必赶在太阳升起前,抵达北戎沿线城池!”
以谢恒为首的各部将领纷纷上马。
百余将领手中武器皆不相同,谢恒握紧狼牙槊,率先调转马头,振声高举,“出发!”
谢家军喝了水囊中的烈酒,跟在诸将身后出发时,齐齐喊道。
“杀——!”
排山倒海似的虎啸隐隐传至厄庇。
大军趁浓雾奔袭过百里,绕过狼山,直抵北戎腹地。
驻扎在各要塞之外的各部将领与亲随回营,只待浓雾退散,各部便全线发起总攻!
谢恒与沈雁携一千铁骑经行厄庇,直冲腹地王庭。
厄庇守军并未看见人影,但却真切听到蹄声。
十多天前大烨不要命的攻城的确给北戎人留下阴影。
北戎守军以为大烨再次袭城,准备好防御之后,等了一炷香只等来一阵孤零零的驴叫。
看着停在南城门下的一只大耳朵驴,北戎人心中存疑。
自两国交战,此地难见平民和生灵。
守军小统领下了城楼,自小城门钻出,预备将那驴拉进来烤。
走近后,那驴一转身,守军看清那驴背上驮着的两个人头,当即大喝,“十二皇子!”
小统领命后头两人将头颅摘下,自己捂住嘴,要回城禀报纳吉拉将军。
午后日出,拨开云雾。
狼山一部率先攻城厄庇。
“不遗余力,这一次!我们要占领厄庇!投!”
谢氏将领说完,山脚处的投石机立刻开始运作,一颗颗火球破开层层云雾,直冲厄庇城内。
趁那两人还未将驴牵回城,李将军手握长弓一箭将那二人射了对穿。
“上!自小门冲入,将厄庇城门给老子打开!再着人去城西,给王将军部打开城门!迎他们入城!”
“冲——!”
冬日天短,谢恒与沈雁一行奔袭至王庭附近矮山,稍作休整,天色已然暗下。
随风传来的厮杀与厄庇城率先亮起的白虎烟花,是鼓舞谢家军的定海针。
水囊最后的酒喝完,谢恒戴好头盔,提起狼牙槊,看着蓄势待发的众人,翻身上马,“杀,要杀得他们再也不敢与大烨为敌!”
沈雁上马,戴好头盔,与身后众人严令,“凡遇之人,一个不留!”
众千铁骑握紧重戟,各个如狼似虎,此刻不必掩藏踪迹,同声应和,“谢氏得令!”
话音落下,一骑绝尘。
王庭各处城门大敞四开,往来之人络绎不绝。
入夜,王庭总会迎来繁茂胜景。
可今日不同。
城外乍响凄厉尖叫。
城中人循着声音望去,就见一个个银甲白绫裹身的铁骑浴血而来。
不待他转身逃命,那仍滴着血的重戟就迅速割开他的喉咙。
经行掠过的一个个铁骑手持利刃,在他身上补下一道道致命伤。
只眨眼的功夫,城中人狠狠倒地,口吐鲜血,看着前方熟悉的面容陆续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