暄帝六年,正月初四,谢氏将帅陨殁,京都雪盖红绸,帝憷民哀。
帝欲国丧葬功勋,二臣错言阴谋败露,帝令斩,慰天灵。
正月初九,棺椁入京,满城百姓,白衣相迎。
咚咚咚!
咚咚咚!
锦灼摇晃着拨浪鼓,与身前蹬腿的迎春一同笑起。
愣神间,拨浪鼓已被迎春抢走,锦灼松了手,“你个小滑头!还学会抢东西了?”
锦灼说着,回过身,怔怔望着紧闭的门窗。
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这两日总能听到哭声。
谢璟与谢茵也一连多日没有再来。
见锦灼一直盯着门窗,不闻送上牛乳,淡笑着开口:“郎君,小主子要喝奶了。”
锦灼打量过不闻不问的脸色,抱起迎春,贴了贴迎春白嫩的脸蛋,“饿不饿啊迎春?咱们吃饭饭咯。”
接过不闻递来的勺子,锦灼小口小口喂着迎春,见迎春时而探出脖子去追奶,轻笑出声,措不及防问人,“柳均去哪儿了。”
不闻瞪大眼眸,立马回禀,“去宫中商议要事了。”
锦灼拿起帕子擦了擦迎春下巴,“谢璟与谢茵呢?”
不问站在床侧低声道:“谢三公子病了,谢二公子走不开。”
锦灼悠悠叹了口气,眉心微蹙,“你们,罢了,去叫柳均回来。”
京都难遇暴雪。
宁王棺椁入京,天晴。
柳均披紧大氅,下了马车。
明日发丧,谢璟却迟迟不肯打开房门,谢氏暂定谢茵明日托举宁王牌位在前引灵。
太常寺与礼部自初四那日起,整日都忙至深夜。
广济寺金刚钟与宫中钟楼,今日皆已完备妥当。
直待明日一早,宁王棺椁出府的那刻,同声响彻京城。
所有人都同他说,瞒着锦灼,可真能瞒得住吗?
柳均仰头,看着府中换上的白灯笼,低头轻叹。
柳管家强颜欢笑,引着人进门,温声提醒,“明日一早,府上人皆去送葬,只怕到时丧钟响了,再瞒不住了。”
“父王归京时,天光大亮,整日放晴,明日知晓众人相送,定不忍天寒。”
柳均哑声说着,院前站定,与人吩咐,“柳伯,你去将那白虎皮制成的棉斗篷备出来,马车上的炭火炉,也多备上些。”
柳管家好似明白柳均的意思,犹豫着敛眉,“郎君如今若要出门,会否伤身?我去问问老大夫,若定要出门,如何才能安置妥当。”
柳均颔首应下,目送柳伯背影在眼前消失,揉了揉脸,抿唇,朝寝室走去。
柳均与锦灼已用过晚膳,此行是霜月请他劝谢璟出门引灵。
谢璟院中简单收拾过,柳均却仍一眼见到了那乱七八糟的灌木与假山上的砍痕。
苦口婆心说了一通,好歹谢璟终于开口说了话,只不过是叫柳均赶快离开。
无奈,柳均只最后同谢璟说,锦灼明日定会送宁王最后一程。
“回来啦!”
“啊呀呀!”
柳均在火炉边将自己烤暖,偏头看着床上看着自己的一大一小,弯唇问道:“迎春可是闹了阿灼?”
迎春晃着拨浪鼓,胸前金锁叮铃铃,重重喊了一声,像是反驳柳均。
锦灼笑开,嗔怪着瞥了柳均一眼,“迎春才没闹我呢,我们迎春可乖了,对不对。”
“啊!咯咯。”迎春应声笑。
柳均坐在床边,锦灼自然而然靠上去,摘了帽子,碰了碰柳均仍冰冰凉的耳垂,“这么晚,谁叫你出门?”
“阿灼倒如朝中各位同僚的夫人一般,学会了监察?”
柳均说着话,抬手,在迎春眼前张开又合拢,迎春的小眼神也跟着手指时上时下。
锦灼哼了声,将柳均的手扯到嘴边,张口咬住,磨了磨,幽怨视线瞪着人,“原来话本里都是真的,男人果真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。”
柳均被逗笑,亲在锦灼面颊,指尖放在锦灼颈侧,耐不住得抚摸,“我才不会,我只是逗逗你。”
“你不会?”锦灼仰面靠着柳均的肩膀,吹了吹柳均的耳垂。
柳均缩了缩手臂,同锦灼一起抱着孩子,认真颔首,“我一定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?”
柳均愣住,身边人已退开些距离。
“你想清楚,再把事情告诉我,我的身体很好,不需要任何事都瞒着我,你们都太假了,好多天了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锦灼自己说着,心里也慌得厉害。
最开始几天他总安抚自己在多想,可谢璟谢茵突然不来登门太怪了。
再说这两日,他虽然没出门,却总感觉见过的每一个人,包括柳均在内,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。
柳均搓了搓指尖,握住锦灼的手腕,将人重新搂在怀里。
后背传来一下下轻抚,好似在同锦灼问,你准备好了吗?
锦灼将迎春放在床上,反抱住柳均,隐隐察觉柳均要说的事,可能会让他现下承受不住。
“娇娇。”
“我在。”柳均拍拍锦灼后背,深吸一气,胸膛起伏。
“阿灼,雪下了很久,父王归京这日,天晴了。”
察觉怀中人身体僵硬,柳均闭上眼,揉捏锦灼后颈,“阿灼,父王累了,母妃带他离开了。”
柳均抱紧人,将锦灼压在肩侧,晃着人哄,轻声道:“明日晨起,我们去送送他,好吗?”
锦灼将自己埋在柳均身上,哽咽着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