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侍一把扶住了人，同人在皇帝太后面前跪下。
谢璟两手扶地，缓缓低头，不肯抬头，嗡声说话间，气息不稳，带着尚未病愈的独特声线，在众人面前亲口为谢允正名。
“陛下，臣此番不请自来，非欲沾染鸿胪寺卿通敌一案，只见歹人以逝者做文章，逼得万民皆虑，自父王出事来，臣病至今日冒死出门，惟愿陛下为父王正名！”
“父王披坚执锐，战神之名冠绝天下。谢氏将帅于厄庇夜战北戎大将，军中无人不知，后与少将归营，重伤不愈而亡。”
谢璟直起身，转头看向那两名北戎人，苍白俊荣之上目露凶光，落在披风上的手掌紧攥。
谢璟心底抽痛，一字一顿。
“将死于毒，实在荒谬！有辱父王名节！”
谢璟正色，重重一声叩向地面，“望陛下明察！还我父王一个公道！莫让此等污言秽语，扰了大将英灵！”
霜月跪退半步，与身后四名女侍齐齐叩首，声音清明悲痛，响彻宫门。
“求陛下还宁王名节！勿扰大烨英灵！”
北戎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谢璟一行，跪地摇头，“不可——”
然而这二人的话并未有机会让人听见。
城中百姓，被谢璟重病仍冒死出门为宁王这一代枭雄正名感动，亦为这歹人竟敢以逝者谋乱而感到愤怒。
如今得知真相，再想起盛暄方才的话，只觉一个个羞愧无比、面上无光。
五岁皇帝，亦是小儿，却比他们这些吃了多年盐巴的老百姓要看得清。
一次、两次，如今这样声势浩大的游行，他们经历了三次。
次次皆是要搅乱京都。
百姓直觉无颜面对谢家人，人群末后，灰溜溜退去巷子。
剩余前方众人，看着谢璟与一众女侍孤单请愿的背影，忽而扬起双手重重伏地，“求陛下还宁王名节！明察此案！”
人声如潮，阵阵滚雷。
北戎人待安静下来又要张嘴，被两侧潜龙卫堵住嘴。
盛暄颇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，快刀斩乱麻。
“宁王亲子前来证言，此前朕亦知宁王是为战陨，而今不过几句话，便得知这两名北戎暗哨心中有鬼！大监，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众人！”
大监接过盛暄递来的亲笔信，躬身应下，转身拖起药瓶，拔开塞子，倒在手心。
“瓶中物非毒，经诸位太医查探，乃疗愈湿寒药粉。笼中白鸽无恙，北戎二人所言为虚。况宁王谢允死于沙场为国捐躯！与谣言悖论！是以鸿胪寺卿贺塨毒害宁王一案，确遭陷害！”
大监声音微顿，展信，睨着惊恐不定的众人开口：“城中百姓心有将帅，愿为英灵申冤，皆心系大烨、心系忠骨！此法偏激、城中动乱、民生不安，为首者当游街、仗刑三十。”
人群开始哄乱，大监幽幽看了众人一眼，直待眼前鸦雀无声，才又掀唇。
“然，朕感念子民之心，今日，特恕众人无罪！”
“陛下圣明！圣明啊陛下……”
大监看着跪地感恩涕零的百姓，长叹一息，撩起拂尘转身，与柳檀颔首，将徒弟手中托盘接过，双手交予对方，弯唇道：“柳尚书，剩下的事，陛下就交给大人您了。”
柳檀拱手，接过与此案有关的证物，音色清凌，“臣遵旨。”
恭送陛下太后回宫。
百官再起身，就听柳檀以鸿胪寺卿家中有信件还未查明为由，要将人押去刑部大牢。
要知道，上一个在宫中拉出去的上任光禄寺丞严启也还在那牢中等着查呢。
如今这又要去一个，今年这刑部大牢想来应是不会轻易腐败。
刑部侍郎捻着下巴胡茬轻啧，看了眼柳檀，只觉上官的身影实在伟岸！实在宽阔！实在令人心定！
这样想着，刑部侍郎抿着唇偷笑，一抬头，就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上官在给他使眼色。
刑部侍郎的视线在鸿胪寺卿身上转了个圈，又迎上自家上官亲弟弟冷飕飕的注视，莞尔一笑，躬身拱手迈着小碎步上前。
姿态甚是谄媚。
“大人，这鸿、这贺大人现今押去刑部大牢怕是不妥。”
见周围人视线皆看来，刑部侍郎也不畏惧，反而翘起无形的尾巴，偏着头同兵部侍郎挑起眉梢，迷着月牙眼同众人解释。
“这一来，刑部已关押众数敌犯与罪孽滔天之徒，牢房数量危矣；二来么，贺大人投毒一事陛下已在万民前查清，其与那严启严大人不同，若遭牢中凶徒毒手，还如何查案；第三便是，下属以为，陛下既已重兵围困贺府，若将贺大人遣送至家中看押，岂不借潜龙卫的光，也好让刑部无后顾之忧地查呀。”
卫尉寺少卿听着刑部侍郎口中言，眉心微蹙，上下扫了眼那看着状态明显区别于众官的人，冷不丁挑刺，“侍郎这是什么话，做错事的人是贺大人自己，查案的人怎还担心起灭口的事。”
官大一级压死人。
刑部侍郎看了眼卫尉寺少卿，憋了口气，淡笑不语。
柳檀双眸沉沉看向说话之人，冷哼一声，示意刑部的人与潜龙卫一同将暂停官职的贺塨送回府上。
待贺塨起身与柳檀柳均拜别离开，柳檀才横眉看向方才说话的卫尉寺少卿。
“少卿大人似乎忘了，户部侍郎与宗正寺丞是怎么死的。”
如今朝中死的死、死的死，众多官职空悬，诸家氏族都在伺机而动。
可偏偏那递上的一道道折子就如同入了无底洞，丝毫见不到盛暄与柳太后有丁点回应。
氏族中人砍至如今，已堪堪与陛下近臣、及孔俍的绝对中庸派，各占朝堂三分之一的势。
而孔俍那派的势，绝对公正，以致氏族与柳氏仍处在平衡边缘。
常年游走各派的摇尾草，当即明了柳檀话中意味。
除了以这两家之死来警告外，似乎仍再同他们说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——看啊，若氏族中人出事，定死满门，可若在陛下身边，柳氏必保！
街角，一个大汉将视线收回，戴着裹满糖丝的手套，扛起一桩糖葫芦，慢悠悠叫喊着经行一个隐蔽街巷之时，与标着柳氏徽的马车错过。
马车上，传来婴儿的干脆大笑与谢璟压低声音的逗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