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刑部为官,别人能怕,你我不能怕。”
“那藤,是自那处四方深井长出,若传闻为真,定要给百姓一个真相。”
刑部侍郎掀袍,稳稳跨步踏入偏院,面色严峻,只身前往传闻中的尸骸井山。
侍从没有犹疑,在侍郎行出几步后,哪怕汗毛倒竖,亦齐齐抽刀跟上。
原本宽敞的偏院,如今被重重藤影遮盖。
藤曼自那枯井长出,树叶沙沙晃动间,不时露出早嵌入藤曼身上的幼小手骨。
一行四五人行至枯井边缘。
随着众人脚步缓慢靠近,幽深枯井中的可怖景象映入眼底。
刑部侍郎忍不住后退。
“啊——!”
当啷!
一侍从被井中堆成山的白骨吓得浑身酥软,刀扔在地上,抓着身旁人后退,却被地面野草绊倒。
侍从扑通一声趴在一间尘封多年的小屋前。
屋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众人随之看向那道门缝。
破败不堪的小屋早已被巨藤盘踞。
一阵邪风自院门外吹来。
屋门再次吱呀,大开。
密密麻麻的小指白骨,用红线系在屋内巨藤上。
迎着风,白骨风铃叮当响起。
烧尽的纸灰带着火星,又顺着风自破裂窗纸出飘扬而出。
“什么味道,有人在烧纸?”
“里头还有活人?”
人群嘈杂间,守在侍郎身边的侍从举刀警惕。
早先那趴在小屋门前的侍从已昏死过去。
跪在白骨风铃下方的黑袍人烧完手中黄纸,微微侧头,露出久不见天日的惨白面容。
“还真有人来。”
“你是谁?”刑部侍郎看着那十三四的少年,蹙眉问道,“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。”
少年摘了兜帽,起身出屋,跨过那昏死过去的侍从,见到偏院外的许多百姓时,眼瞳一缩,偏头躲开众人看来的视线。
刑部侍郎看着少年慢行,挥退侍从,与那少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活着的,被锁在小屋,死了的,”少年行至方井,摸了摸那吃了上百具骸骨的巨藤,眼神宛若行将就木的老者,毫无波澜地看向脚下,“就被丢在这里,成了它的养料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侍郎不知该如何称呼这少年,停顿间,就被那少年抢了话。
少年跪趴在井口,枕着手臂,看着下方骨山,语气平平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爬上来的?我把他们堆成小山,不知道磨了谁的腿,制成骨刀,顺着它爬上来的。”少年的指尖点在巨藤身上。
“我饿了,就吃它的皮肉。从我逃出来那一年,梁舫就开始怕了。”少年笑起,黑沉沉的眼珠却不见一丝笑意。
“我装鬼吓唬他们,他们不信啊,快把这里翻遍了,可我藏在井底,他们没人敢下来。”
刑部侍郎上前一步,面露不忍,“孩子,何不逃了这梁府去报官?”
少年起身,跪在井边,两手撑着地面,面无表情开口。
“那天,那人也这么问我,可是没人管我,我爹娘死了,我去了大理寺,侍卫听说我要告梁舫,把我赶走了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。”少年瞪大空洞双眸,流不出眼泪,仰面看着头顶葱葱郁郁的绿幕。
“我回来了,我只会数数,不会写字,但是我认识骨头了,”少年看着小屋上悬挂的小指,轻声道,“我把他们的小手指都找上来了。”
“一百三十四个人。”
偏院外一道痛哭。
白发苍苍的妇人跪在地上,“禽兽!他是禽兽啊!我的儿啊……”
满面深褶的男人半跪在他身旁,强忍悲愤情绪,哑声安慰,“若咱们儿子不在此处呢?咱儿子命大着,说不定在哪个村儿里给人家当儿子呢。”
少年静静看了两人一眼,视线偏移,看过乌泱泱的人群,垂眼,睨着好似抬手就能碰到的骨山,据实说着。
“这里又扔下一个人,死了。是这里的最后一个。”少年看着那为首的两人,刀子割肉般,直扎两人心口,“长得和你们很像,四五岁。”
“不可能!你看错了!”男人眼含热泪,“我儿丢的时候,你才多大!你看错了!”
“他背上有三个胎记。”
妇人与其郎君同时停了声音。
“梁舫不喜欢,剜了。”
妇人攥住野草,红着眼,厉声哀嚎一声,躬身将头磕在地上,几近崩溃,“梁舫!梁舫——!”
“你,在这里多少年了。”刑部侍郎面露不忍,和风细雨,怕惊了孩子。
“七八年。”少年坐在井边,靠着巨藤,晃着双脚。
“可是你,杀了梁舫?”
少年动作停下,忆起那日看见的一大一小,又想起闯入此处的黑衣人说过的话,沉着双眸,点头,“是我,我装鬼吓死他了。”
骨铃响起,少年歪头,看着拥堵在梁府中的百姓,问起一直与他说话的大人。
“他不该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