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个时辰。
天色昏暗,下起小雨。
上百具尸骸已在刑部侍郎的亲自监守下,自枯井取出。
一张张油布撑在梁府前院,为那百余童骨遮蔽风雨。
梁府门前大街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。
不闻带着斗笠,无声落在车架,同车厢内的锦灼回禀,“郎君,井中尸骨皆已取出。”
锦灼掀开车帘,皱了皱眉,“下雨了。”
可答应那孩子的事,他要做到。
“绳子换成铁链,你与不问亲自去做。”
两人在车外躬身应下,扛起地上的草席卷,绕了条路,再次回到梁府。
梁府。
少年立在院中,望着阴沉的偏院,同直盯着他瞧的刑部侍郎开口:“你们不是父母官吗?为什么做到这样高的位置,反而要残害百姓呢?”
刑部侍郎不知该如何回答,思索片刻,蹲身,将被风吹开的白布重新盖好,就着这样的姿态,微微抬头,“官与官不同,民与民也不尽相同。这世间的好官多,贪官更多;这世间的寻常人少,善人则更少。”
“什么样的才算寻常人。”少年问。
刑部侍郎站起身,睨着宁愿淋雨也不肯走的百姓,两手负于身后,语气沉重。
“合家团圆,无病无灾,一技傍身,吃饱穿暖。这是我以为的寻常人,”刑部侍郎看着少年,轻声询问,“那你呢,你以为,怎样才算常人。”
少年蹙眉,环视四面八方的尸骨,低声回道:“我以为,可以好好活着,就算常人。”
刑部侍郎哑然,眸中神色黯淡,缓缓收紧双拳,长叹一声,“对,你说得对,好好活着就算常人了。”
他竟有朝一日,亦问出了何不食肉糜这话来。
少年瞥了眼有些颓然的男人,仍旧凝望偏院方向,又问:“你会杀人吗?”
刑部侍郎正色摆首,“有违律法。”
少年偏头,打量着人,似是一定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“如果你的孩子被梁舫害死,你不想报仇吗?”
刑部侍郎狠狠皱眉,躲开视线,“律法只会愈发严厉地惩戒每一个凶手,若要报仇,仍是交由官吏来办更为合适。”
少年后退一步,对于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,摇了摇头,“官官相护,你们什么都办不了,你们仰仗的梁舫,早该死了,可他却逍遥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为什么他死了就有这么多人要找凶手,为什么这么多孩子失踪这么久没有人管,真相大白了,又有什么用。”
“他死一千次,死一万次都不够。”
少年说完,忽然抬脚朝偏院跑去。
刑部侍郎追不上,扶着官帽指人,“快追!”
远处的侍从看见了偏院飘起的浓烟,大惊失色,“侍郎!偏院起火了!”
刑部侍郎带着人,甫一见到火光冲天的偏院,立刻朝那脚步不停的少年喊道:“孩子!你回来!梁舫死了!你这是要做什么!你得好好活着呀!”
少年脚步未停,袖中伸出一道白灿灿的骨刀,飞蛾般扑向大火。
“大人!你看!那巨藤上吊着的尸体!”
“是梁舫!”
顺着手指方向,刑部侍郎踉跄一下,愣愣看着那被火吞噬着,一刻不停挥刀的少年,颤着声音轻道:“疯了,就为了让梁舫,不得好死……”
少年将梁舫的肚子戳出了空洞,忍着浑身火烧的剧痛,将骨刀缠在手上,一片片生刮梁舫的肉。
许是终于忍不住痛。
少年嘶吼一声,疯魔般砍着梁舫的尸身。
“去死!梁舫!你下十八层地狱!你不得好死!你个畜生!啊啊——!你还我爹娘的命!你还我!还我——!”
一桶水泼到脚下。
少年眼神清明。
猝然回身,与刑部侍郎四目相对。
“回来,孩子,你忘了你方才说的,好好活着做个寻常人不好吗?他死了,可是你还活着,捅也捅了,刮也刮了,这都是他该受的!你出来,日后去做个捕快,惩恶扬善好吗?”
刑部侍郎苦口婆心劝着,欲抬脚冲入火海。
见那少年快步朝自己跑来,刑部侍郎张开手,满面期待。
谁料,少年一头将刑部侍郎撞出偏院,反手将两扇朱红大门阖上,抵死。
透过门缝,刑部侍郎怔愣着迎上少年沉寂的目光。
“你应该是个好官,”少年说,“希望你永远做个好官。”
少年转身,跌倒在地,攀着梁舫的足撑起身,满嘴鲜血,死死瞪着梁舫惊惧而死的面容。
“我会缠着你,我会永远缠着你!”
少年隐约听到头顶巨藤传来砍杀动静,一刀划破手腕,让自己清醒后,扬声大喝。
“人是我杀的,都是我杀的!陈太保!姓曲的老东西!还有这个老不死的!全都是我杀的!他们都该死!他们都该死啊——”
嘭!
锦灼终于破开巨藤。
少年看着天上露出的人脸,一刀捅入心口,同锦灼摇摇头。
院门就快被人撞开,少年脱力,仰躺在地上,看着不闻不问将锦灼拖走,才终于阖上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