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均将巾帕拿起,扔到角落,挪到锦灼身旁,赖在锦灼身上,左右摆动,“线没了,夫君,夫君?阿灼是不是我的好夫君?”
锦灼被撒娇卖乖的柳均磨得没了脾气。
半晌,微微偏头,“你方才想说什么?”
柳均贴着锦灼的面颊,上下左右蹭着,抱紧人,低叹,“我只是想,大烨传承至今,若太祖皇帝看到如今的谢家,会否觉得后世子嗣,太对不住谢家。”
“大烨史册有记,太祖皇帝与谢氏祖先歃血为盟、结为异姓兄弟,托背之谊,世间难有。谢氏祖先因战重伤,未及六十便殁,太祖以国丧葬之,七日以泪洗面、未曾上朝。”
“这样深重的情谊,总叫后世赞叹。两人血脉传承多年,为何谢家与皇室的关系竟到了这样的地步。”
锦灼托起柳均的手,细细端详,与其指尖相对后,音色柔和。
“太祖皇帝创立大烨,未曾想到,后世子孙差些便将王朝覆灭。创世之功辉煌无比,他也不能预料千百年后的事。我们都是一样的人,无非是聪明些或愚笨些的凡人,我们在活着的时间,竭力完成自己的抱负,已然称得上功成名就,后世子孙自有其苦乐,我们至多担忧的,是我们最亲近的人。”
“太后呕心沥血,是为盛暄,为你、为大哥,她难道会想盛暄孩子的孩子,还能否与尉迟与谢氏相持吗?太后为盛暄做的一切,是为了活,亦是为了大烨。而于大烨子民来讲,她便是大烨的补天之神。”
“柳娇娇,我也只会在意我的亲近之人。后世子孙如何,都与你我无关。自然,如今的皇室与谢家,也与早已升天的太祖皇帝谢氏祖先无关。”
“亲疏有别,你与二哥相熟,自是不愿看他涉险,可如今是二哥一定要为谢茵做这件事,这便是,在二哥心里,谢茵是他割舍不下的人,这是他们二人间的事,我们可以做的,是帮他,让他活着。”
锦灼过了初时听闻消息时的愤懑无力。
五个时辰,足够他想明白谢璟这样做的理由。
谢璟对谢茵的感情很深,这是他早就发现的。
这种感情算什么,锦灼不想深究。
谢璟自己愿意藏着,他凭什么一定要搞个明白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即便这个秘密快要藏不住,也该让这个秘密的主人亲自选择要不要说。
马车停下。
两人并行进府。
看了看放在柳伯房中的迎春,又去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十九。
谢茵与北戎质子的事算是落幕。
锦灼将梁舫府上发生的事告知柳均。
话语之中,难掩悲悯。
不得不承认,锦灼来了京都一遭,竟也逐渐成了冷血之人。
当他与那十三少年面对面时,他第一时间想得,是该如何让这孩子答应,做谢茵的替罪羊。
这个想法一出,锦灼当时都忘了听那少年说话。
在少年口中,他得知梁舫多年恶事,也知晓这少年在阴寒之地生活了七年多的时间。
他忽然不忍,他想,既然梁舫死了,真相大白之际,这孩子这样年轻,该得到新生,不再困于过往。
于是他放弃了最初的想法,只让这孩子等着二日亲自与众人诉说梁舫的罪行。
“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柳均梳着锦灼的长发,缓缓启唇,“什么问题。”
“他问我,一个人做过好事也做过恶事,功过就能抵消吗?”锦灼转着手中发簪,抬眸,看着镜中倒影的柳均,“我说不能,即便梁舫年轻时在庐阳兴修水利救了上万条性命,也不该是他日后作恶的赦令。”
“那孩子心中有结,”柳均沉眉,两手搭在锦灼肩头,“被一事困在原地,所以将自己困在那偏院,不肯重新生活。”
锦灼垂眼,摇摇头,放下发簪,想起昨日决绝自尽的少年,闭上眼,皱起眉心,拉着柳均的手,叹了一口浊气。
“他知道谢茵杀了梁舫,他应该是看见了,他以此为由,让我将梁舫的尸身吊在偏院,说用火烧了的尸身,一定会下地狱。他看我犹豫又问,最近死的几个人,是不是都如梁舫这样作了恶的?”
柳均眼神微顿,指尖抚过锦灼颈侧的小痣,缓缓开口:“他都知道,你给了他一个答案,他便猜到你是为谁而来,也明白,梁舫倒台是你做的。”
锦灼情绪低落,微不可察点了点头。
柳均抱起郎君朝床边走,将自刑部报来的消息说与锦灼,意在宽慰。
“他的小指断了很多年,腕上多为骨刀划的割痕,吊在小屋里的白骨,也算上了他。小屋中搜到了毒粉和数十桶油,仵作剖尸才发现,梁舫早就中了毒。他原本就在想办法杀了梁舫报仇,他是个勇敢的孩子,也是个是非分明的孩子。”
“他存了死志,临死之前,帮了谢茵一把。也许是因为你陪了他一晚,也许是认为你和谢茵是好人。虽然没读书、没与人接触,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。”
柳均摸了摸锦灼的脸,轻拍锦灼后背,说起哭了一日的刑部侍郎。
“刑部侍郎未经风雨,从始至终便倚靠大哥倚靠柳氏,这算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惊天大案。一百三十四条人命,他说,他只看着梁府满院的白布就忍不住眼酸。”
“直到亲眼看着那孩子冲到火海,他觉得那孩子疯了,又觉得这孩子格外勇烈。”
“他想走,便让他走罢。侍郎亲自给换了衣裳,收拾得干干净净,无名无姓,便被侍郎收为义子,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。”
锦灼闭着眼,转了转眼珠,将眼泪擦在柳均衣服上,嗡声问:“什么名字。”
“宋霁。云销雨霁,此生云雨遮蔽,因而愿他,来世永沐朝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