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明了未将尉迟茂这个将帅放在眼里。
锦灼营帐,人人面中心思各异。
潜龙卫左右统领被陛下派遣南下,一方面是为锦灼助力,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监视尉迟军。
所以,待两位统领、滕浚、和王陈二将离开后,锦灼才将滕川方才所说,告知尉迟茂。
“二十多年了,滕氏有这样的心思,在我意料之中。”
尉迟茂沉沉吐息,摇头,佝偻着背,“滕老眼底不揉沙子,他是怨我与大哥怯懦,让尉迟无主,若非师傅在,恐无人能压住滕川。”
“此子难驯,我本欲让你今日以武交友,现在看,倒适得其反了。”
尉迟既明眉心紧锁,一拳捶在桌面,对滕川的印象、跌入谷底,却又对此人的傲气、刮目相看。
“这滕川如此大逆不道!他难道不知,当年之事尉迟多有难处,若一定硬碰硬,谁能碰得过朝廷!虽桀骜之人口口声称‘宁可玉碎、不为瓦全’,可世人又皆知一个道理,‘留得青山在、不怕没柴烧’!”
“我看犯蠢的人是他才对,久居凉州,坐井观天,分毫不知京中诡谲,亦不知除他凉州之外的百姓,皆为安党与氏族鱼肉、难以生计!”
锦月面色发黑,攥住膝头衣袍,揉扯着,轻哼一声。
“今日虽并未与滕氏交好,可这一支军队,总归还知道隶属尉迟,今日一场比试,收了不少尉迟军的心,南下调遣之时也更放心。”锦月说完,看向锦灼,并不认为滕川有多难办。
“至于滕川,就让他南下之后,亲自去看。”
尉迟茂颔首,背过身,对滕川的误解甚是无奈,“西域平稳,凉州百姓安康阖乐,滕川只看一州百姓,却忘了富庶之地遭人觊觎,怎会少了争夺;而那氏族,又怎可与滕氏相提并论。”
所以,这便是太后给滕氏的机会。
不知太后如何看出滕氏浮躁、隐有不臣之兆。
但今日与滕川一面后,锦灼愈发觉得柳懿德深不可测。
南平之战,时日长久,让他与滕氏磨合,也好叫滕氏收起歪心思。
假借他人之手,不动兵卒口舌,一面未见,归京之时,却再得滕氏一支之势。
太后,好谋算!
*
傍晚。
平阳侯府。
不问将白日里军营发生的一切悉数上报。
前方人一声不吭,不问缓缓抬头,就见柳均撇着嘴,将手中毛笔当刀使,狠狠朝桌上戳去。
不问赶忙垂头,装作什么都没看到,掏出封信。
“主子,这是将军差我送回的家书。”
柳均蓦地抬首,扔了毛笔,朝人勾手,“快呈上来。”
不问垂头躬身,快步上前,将信交予柳均手中时,桌面上那巨大的王八,映入眼帘!
不问撇头退后,静静等着柳均回信。
脑中却止不住去回忆那被称为滕川的大王八。
不得不说,那王八昂首张牙、目中无人的模样,与不问眼中的滕川有五分像了。
窸窸簌簌一阵响动。
柳均拆了信。
信只一行小字,却让柳均弯起眉眼与唇角,空了整日的心,此刻才落实。
——一日未见,甚念娇娇,营中安好,娇娇可好。夜深寒凉,不可减衣,望娇娇、柳娇娇,早眠无梦。
“去给我找个匣子,轻便些,后日启程带上,顶上最好装颗南珠,才配得上阿灼的信。”柳均头也不抬地吩咐,摸着锦灼的字,眼神拉丝,一个人坐在书房,也能看出情意绵绵。
莫言看着柳均,酸得有些倒牙,拦住静心,飞也似的跑向侯府库房。
柳管家抱着迎春来时,正与莫言擦肩而过。
柳管家嘟囔一声毛手毛脚,握着迎春的手敲敲门。
“说爹爹我们进来啦。”柳伯眉眼温情,抱着甚是活泼的迎春开口。
“得得!”迎春吐着舌头,坏心眼地不好好叫。
柳管家将迎春放在地上,跟在那一步三晃的小孩身后护着,看着迎春钻进桌底,也不提醒柳均。
柳均正要提笔回信,忽然察觉脚上一重,格外温暖的小身体抱住了小腿。
柳均朝下看去,与仰面的迎春四目相对。
“略呜略呜略呜——铛!”
迎春晃了晃脑袋,朝柳均吐舌头,猝然乍开双手,想吓一吓柳均。
柳均挑起眉梢,看了眼锦灼的信,心情颇好,抬腿反摇了迎春,阴阳怪气地炫耀,“你还铛,你吓唬谁呢,你爹没给你写信罢,哼,小傻子。”
这样说着,柳均却将迎春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
柳伯眉心刚松,又听柳均说了句不害臊的话!
“我与你爹爹心中就只容得下彼此,小可怜,为父心情尚好,怜惜你不会写字,便给你印个手印,让阿灼瞧瞧。”
柳伯还未开口阻止,柳均已将迎春的手按向了砚台。
黑黢黢的小手印在纸上出现,迎春咯咯笑起,高兴地直拍手。
墨点溅了父子二人一身。
柳均开始嫌弃了。
“柳伯,快将他抱下去,瞧瞧他弄得这里,太乱了。”
柳伯叹息一声,应了这告黑状的人,抱着迎春下去洗香。
再无人打扰。
柳均剪了两个清晰的小手印放在一旁。
又将写着滕川名讳的大王八扔到地上。
提笔、落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