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滂沱,涤尽连日沉闷,天地间终于透出沁人凉意。
清风楼不似往常喧嚷,我们独坐一间悬于顶楼的幽静包厢里,雕花槛窗半开,正对楼下那方云石铺就的中央舞池。
华灯初起,满堂柔光如水倾泻。而光之中央,是青蕊。
她翩然起舞,身姿如一笔幽邃水墨划开寂静——“化羽之蛇”,象征超脱与新生。但见她忽而疾旋如乘风欲去,忽而低伏似灵蛇潜行,水袖扬落间仿佛挣开无形之茧。
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美丽,如幼苗奋力破土、花蕊微颤迎向初阳。
满堂宾客寂然无声,唯有雨声伴着她的舞步,一声声,敲在人心上。
明途趴在栏杆上默默看着,周围的欢声笑语好似与他无关。
“妈妈的舞姿也会像这样好看吗。”
“不一样,追云姨姨的舞姿更恣意飘渺,如振翅高飞的鸟充满挣破牢笼的力量和决心。”
明途苦笑一声,“自我登基后,他们都不敢在宫里跳舞,怕我触景生情。”
“傻瓜,那是因为他们把你当天子,怕你敬你,但你是我的哭呜呜,只有我懂你。其实我也没看过追云姨姨跳舞,不过我听妈妈说过她的舞姿独一无二,看过的人皆会感怀伤情,与她同乐与她同悲,她是艺术家,是舞蹈大师。”
“在这里,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舞姬。”
“所以妈妈才一心要带她离开这个时代。”
“……”明途低垂着眼睛,说道,“玥儿,对不起。”
我一把搂住明途,心中不是滋味,“你在说什么傻瓜,傻瓜。”
将垂帘放下,我轻轻吻着男人柔软的嘴唇.他继而紧紧搂住我的腰,用力回应着我的吻。
不小心踩到裙角,我们摔倒在地。我扑在他身上,听到他轻声说,“玥儿,不生气了好吗,别不理我。”
“我正打算好好色诱你,所以现在不生气了。”
“……”脸有些红了,赵明途看着我的锁骨,手轻轻抚摸我的耳侧,“玥儿,我想要你。”
“如果可以我会给你我的一切。可眼下我得去换更重要的东西,抱歉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的玥儿,我们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”
我解开男人的衣服,抚摸着他不那么健壮,却紧实分明的胸腹,俯身亲吻他的胸膛,他的喉节,他的耳垂,在他急促的喘息中低语,“我也想要你,哭呜呜,想要你拥抱我。”
“玥儿,我爱你。”
我不顾一切抱紧明途,我听着他在我耳边肆无忌惮表达着爱意,我忘记自己说了什么。我当然也爱他,我爱他胜过我的生命。
后半夜半梦半醒间,雨好像停了。赵明途将我额头间的头发拨到耳后,似乎下定了决心,“我等你从雍州回来。你要小心,就算有二哥在,你也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,你要乖乖等我回来。”
赵明途笑道,“我中了你的美人计,轻易就答应了你。”
我趴在赵明途胸口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“哭呜呜,你别对我太好,万一哪天你突然对我不好了,就该轮到我哭了。”
“我啊,发誓永远不会让玥儿哭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沉溺于梦中,暂且忘却痛苦和悲伤吧,这世间仍有片刻欢愉值得眷恋。
哪怕啊,只是暂时。
我醒来时天又开始下雨,身边人已经离开了。见我撑着伞回到家,白小白有些紧张地远远看着,并不敢贸然上前来。
时已八月,这场雨过后,暑气应当就能彻底散尽了。
午后回宫,我召来玉珍,仔细吩咐了两件事。其一,紧盯迎蓁身边的侍卫乐正景,此人一举一动皆不可放过;其二,若燕贵人仍不知分寸、屡屡惊扰太后清净,便立即禀报张继。
玉珍最得我心之处,便是她从不多问。她明白,这些安排不仅出自我的意思,更背后藏着皇上的旨意。
夜深时分,我奉谕前往昭阳殿。皇上降旨,命我以随行女官之身份加入和亲使团,护送同庆公主前往小车国,启程之日就定在两日后——八月初三。
我肃然接旨,目光轻扫殿内众人,高佑、赵泽荫、礼部侍郎季江涛,以及鸿胪寺卿贺尘戈。
贺尘戈并非大梁人,其祖上自瀛洲越海迁居至此。因精通诸国文史言语,自高宗时便已在鸿胪寺当差。
此次和亲,由贺尘戈担任正使,三岔大营信武将军兆业任副使,赵泽荫为护送使,而同庆公主的起居教导则由教习女官兰芝姑姑负责。
至于我,并无明确职衔,只奉命一路随行、阅视使团诸事,并将紧要情形密奏皇上。
事毕,唯我与赵泽荫留了下来。
摊开舆图,赵明途说道,“此西去你们都带着其他任务,务必谨慎行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赵泽荫指着雍州小林县,说道,“小车国哈吉阿将军将在这里与我们会合,国主阿加帕将亲自在白马关迎接使团。”
“哈吉阿?落日将军,不太吉利啊。”
赵泽荫愣了一下,瞪我一眼,“黄大人,慎言。”
倒是明途抚掌大笑起来,“一正,日出怎么说?”
“哈吉克。”
“着信给小车国主,叫他派个日出将军来,告诉他我大梁的公主只能由朝阳相伴。”
“这……臣领旨。”
“去做准备吧,朕等着你们回来过丰穰节。”赵明途背过身去,不再看我和赵泽荫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再上前一步,可已经不行了。
“臣会在节前回来,请皇上一定保重龙体。”眼角有些湿润了,我扭头赶紧出了昭阳殿,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再也难以离开了。
还有两日便要启程,我心里倒没什么可挂碍的。兰芝是宫里的老人,行事稳妥,自会打点好一切。只是她规矩严、话又多,免不了要絮叨几句。
我正盘算着再去太医院见一见余清,刚走到半路,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拉住胳膊——是赵泽荫。他四下望了望,不由分说将我挤到宫墙下一处无人的角落。
“你这个家伙,皇上跟前乱说什么。”
我一头雾水,仰脸看赵泽荫,“我胡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日落将军、日出将军的,你叫人家上哪儿给你找个‘日出将军’来?真是胡闹。”
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低声嘟囔,“小车国本应由国主亲迎公主出嫁,现在只在关外派个将军来接,本来就不合礼数,还派个名字不吉利的……我说错什么了?至于换谁迎亲,那是他们该操心的事。”
赵泽荫忽然笑了起来,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,“我看你是小肚鸡肠,借机报复阿卡娜前几日缠着你烦心的事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我撇撇嘴,“要不是她,我怎会被王爷为一点小事就拿枪动刀地指着,差点小命不保?”
“……果然是小女子,这么记仇。”
“哎,不说了,我真得去太医院一趟,走了。”
赵泽荫长腿一伸,又把我拦下,顺势将我推至大树后,一手搂住我的腰,俯身逼近,“老实交代,你到底是怎么说动皇上的?”
“还能怎样?牺牲色相呗。”我白赵泽荫一眼,“王爷又不是没听过那些流言,自我任内政司司正以来,各种难听话就没断过。既然他们都这么传,我不如坐实了,也不算白担这虚名。”
“皇上可看不上你。”
“……凭什么?”我瞪大眼睛,看赵泽荫笑得意味深长,忍不住追问,“怎么就看不上了?”
“第一,你年纪不小了;第二,你相貌平平。”
一股火顿时窜上来,我抬手就给了赵泽荫肩膀一拳,“多谢王爷提醒!”
赵泽荫笑得声音有些大,引得远处巡夜侍卫的灯光晃过来,吓得我急忙捂住他的嘴。
他却不慌不忙,轻轻拉开我的手,反而握在掌心,“走吧,黄大人,陪你去太医院走一趟,稍后送你回府。”
“我才不谢你。”
“说真的,若不是为了你师父,你可会愿意随我去雍州?”
我解开束发,任由长发披散,轻声道,“原本是有这个打算,主要是担心王爷你的安危。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你这可真是……怎么说呢,有点吃饱了撑的。”
赵泽荫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我的后脑勺,声音低了下来,“人不能总贪图安稳。”
“也罢,”我叹口气,“我会护你周全,放心。”
“哦?有你在前面守着,那我岂不是能安心睡大觉了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余清今夜正当值,听说我要随行去雍州,眉头就没松开过,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话。我也告诉他,徐鸮已去了曲州,定会带回有用的消息。
说到此处,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,怕再待下去真要落泪,我转身就要走。余清却匆匆追出来,塞给我一个不到掌心大的小盒,说里面是一颗极效回魂丹,唯有性命垂危时才能用。
我重重点头,想上前抱他一下,还没碰到,就被赵泽荫拎着后领拉开。余清只得朝我微微颔首,目送我们离去。
“注意些,这是宫里。”赵泽荫低声提醒。
我将丹药仔细收进怀里,喉咙有些发紧,“他是我师兄,是我的亲人。”
赵泽荫轻轻一叹,拍了拍我的肩,“走吧,回去好好歇息,就快出发了。”
其实我没什么可收拾的,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莺儿。只得反复叮嘱她遇事定要沉着,若真有难处,就去高府求助,或去荣亲王府找留守的苏力。莺儿拍着胸脯让我放心,说一定把家里照料妥当。
这丫头才十几岁,却真是长大了。
当然,这傻丫头算账还不太行,往后还得慢慢教。
出发前一晚,我照例去高府向高佑辞行,他并不知道我这次其实是为了找桑鸿。
也不知何时起,就算高佑不在,我私自去逐月轩也无人阻拦了。当然我也不敢乱翻,因阿苏那其一定在某处盯着我。
等了半个时辰,高佑才回来,他看上去有些疲惫。这段时间高迎远去北州办差,高迎盛带阿苏胡图出远门,少了为他分忧的人,确实辛劳了许多。
“义父,这次去雍州可有什么要我办的差事?”
“没有。你自己注意安全。”思考良久,高佑又说,“你可还记得曹睿。”
“当然,他护送官银去丰州,结果护送不利在洛川被劫匪所杀。”
高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笑了一下,“知道皇上为何派他去?”
“……一正不敢揣测圣心。”
“一正,且不论一个人是否有真学实干,如果他不忠不孝、朝秦暮楚,就不可留之,记住了?”
我有些疑惑地看着高佑,他指的是曹睿不假,可曹睿已死,他暗示的又是谁,不会是在敲打我吧。
“去吧,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,好好休息。”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道,“义父,我回来会给你带特产。”
朝我摆摆手,高佑没再说话。
出了逐月轩才想起来,我去丰州之前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两手空空回来了。
真是尴尬,还好高佑不像赵泽荫那么较真,明明是一句客套话,那么认真干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