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途的睫毛上挂着小水珠,实在是可爱到有些过分,只听他继续说道,“二哥求我放过你,留你一条生路,流放地都给你想好了,越州,他能更好保护你。”
听到这里,我火气又冒了出来,“有病啊,我又没罪,流放我干嘛?”
“哈哈,你别急,耐心听我说完。见此情景,我决定帮你一把,要让二哥他记住这种心痛的滋味,懂吗?所以我压着没准,叫都察院秉公审理即可。”
“不懂,这算什么帮我。”
“玥儿,你要明白。”明途握住我的手,望着我,“一帆风顺的爱,注定会蜕变成一道平淡的小菜,就算再美味也无法深深烙印在记忆里,唯独又酸又苦又涩的味道,才会令人铭诸肺腑,终身难忘。”略微一顿,明途继续道,“所以玥儿,你要抓住机会,趁二哥对你的愧疚已经变成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,适时原谅他,他这辈子都会离不开你了,懂吗。”
“你好奇怪,你不是一直让我不要去招惹他了么。”
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,明途眼中的情愫太复杂了,令人看不懂,“玥儿,只要是你想做的事,我都会帮你。”
“好了好了,说完了吗,你晚上把我留在这里,不会只是想和我长篇大论吧。”
笑出声,明途道,“好好好,我们谈点别的。玥儿——我好想你。”
直到下半夜,我与明途依旧依偎在一处,絮絮低语,仿佛有说不尽的话。
我趴伏在明途怀中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胸膛的肌理,那道自心口蔓延出的赤色印记,如今已蜿蜒至肩头
“徐鸮从曲州把药丸带回来了,桑鸿动身去西域前就已经把药做好,别担心,玥儿。”
“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?”
明途喉间溢出一丝苦笑,温热的手指将我鬓边散落的发丝轻柔地拢至耳后,“时间够用了,别怕,总归要将父皇嘱咐的所有事,一一做完才行。”
我闻言,叹口气,“我总觉得,山雨欲来,将有大事发生。”
“嗯,”明途应着,臂膀收紧,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,“我心中自有筹谋。无需惧怕,没人可伤你分毫。”
我在明途劲瘦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,嗔道,“说得轻巧。当日赵泽荫那样对我,怎不见你将他捆起来抽打一顿?”
“他终究是我二哥……”明途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,“一边是你,一边是他。”
“你偏心赵明途!我们两个你到底选谁?!”
明途闻言,将我更深地按入怀中,眼底笑意漫开,弯成了温柔的月牙,“怎么连这等干醋也要吃,小醋坛子!当然是选你。玥儿,这世上,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。”
“有什么了不起,”我嘴上不服,心底却泛起甜意,“也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,不是吗?”
“是是是,你赢了。”明途含笑认输,随即话锋微转,带上几分认真的提醒,“玥儿,听我一言,别太快原谅二哥。须得吊着他,却又不能让他彻底失了指望,就如同垂钓,既要紧握钓竿,也需适时放松丝线,否则鱼儿脱钩,你这渔夫便要血本无归了。”
“哟哟哟,你怎的如此精通此道?”
温柔地看着我,明途捏捏我的鼻尖,“傻瓜,我要应付的女人太多,想不精通都难。”
“有什么了不起,我也看过很多话本,理论上来说经验也很丰富。”
“好吧好吧,向玥儿大师多多学习。”
我抬头吻吻明途的下巴尖,也笑了,“共同进步呀。”
不知不觉,已是十二月二十。
年关将近,宫中事务陡然繁杂起来,各宫各处都需打点准备,加之皇上生辰在即,自然有的忙。
细细算来,赵家这三兄弟,竟都出生在这凛冬时节。
这日清晨,我将六尚二十四司及各处管事的女官、内侍悉数召至跟前,将一应差事分派下去,条分缕析,务求周全。
待众人领命散去,独独留下了尚宫局尚宫秦入画。
皇上十九岁生辰自然要办的隆重热闹点。前几年新帝登基,朝局未稳,一切从简。如今四海升平,正该借此彰显天家气象与国泰民安。
至于赵泽荫,他平定西域,功在社稷,其生辰亦需风光大办,以昭显圣上恩宠,激励臣工。
而赵怀忠,上月又添一子,恰与他的生辰相近,可谓双喜临门,内宫自然已经备了一份厚礼庆贺。
接下来又是春节,真是要忙得不可开交。
“大人,说了这许久的话,快用些点心歇歇。这是司膳房新制的芸豆金丝卷,您尝尝可还适口?”秦入画心思细腻,早已备好热茶,又将食盒中尚带余温的点心取出,也招呼一旁的玉珍一同品尝。
我确实口干舌燥,也有些饿了,便不推辞,一连吃了三四块。嗯,酥松香甜,入口即化,手艺甚佳。
胡司膳近年来因年事已高,腰背时常酸痛,许多重要的膳品都已交由掌膳胡小小接手。小小是胡司膳的亲侄女,得其真传,手艺自然不俗。
见我吃得香甜,秦入画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五六碟各色精致小点,咸甜酸辣,摆满了小几。
玉珍见状,不由抿嘴笑道,“这是打定了主意,要把咱们司正大人喂得珠圆玉润才甘心呢。”
秦入画嘻嘻笑道,“哎呀,就你这张嘴不饶人!”
看着她们二人斗嘴,我一边笑,一边吃得愈发开心。
果然,甜食最是慰藉人心,再多的疲累烦忧,仿佛都能在这片刻的香甜里消解几分。
“对了,大人,”秦入画想起一事,禀报道,“前些日子瑞阳郡主差人来,说想定制一套头面首饰,点名要玉兰花的样式。寄瑶已将初稿画了出来,您可要过目?”
我摆摆手,呷了口热茶,“你们斟酌着办便是,这些小事,我眼下实在顾不上了。”
“我听闻,郡主是那日见荣亲王立于玉兰树下赏雪,风姿卓然,故而想投其所好呢。”秦入画压低声音,带着些许八卦的笑意。
玉珍向来克制,生怕多吃甜食坏了身形,只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糕点,闻言淡淡道,“是么?我倒觉得,她不如在发间簪朵蘑菇更妙,荣亲王必定更为青睐。”
我与秦入画先是一愣,随即忍俊不禁,几乎将口中的茶点喷出来。
“哎哟,玉珍啊玉珍,你是想笑死我不成。”
“本就是实话,”玉珍一本正经道,“这大冬天的,花房还特意辟出一块暖房专门培育各色蘑菇,不就是为了伺候这位亲王殿下的喜好么?”
我笑着摇头,“既然如此,下回荣亲王若再来,便让司膳房顿顿给他做蘑菇宴,看他这喜好能维持到几时。”
秦入画连忙又塞了块点心到我手中,小声提醒,“慎言,慎言!我的好大人,惹谁也别惹这位大将军。前几日我去给太妃请安,碰巧遇上他去晨省,那张脸冷得能冻煞人,一句话没有,眼神扫过来,就跟刀子似的。”
玉珍也凑近了些,悄声道,“我还听说,太妃问他何时考虑娶亲,他当场就……嗯,有些坐立不安,抓耳挠腮的,想必是被问得烦了。”
“还是瑞亲王好些,为人和善,每回见到咱们,也总是笑眯眯的,让人如沐春风。”秦入画连连感慨。
赵怀忠,如沐春风?我心下想,春风这个词,恐怕于这个男人,一点不沾边呢。
我吃饱了,叫大家散伙,我还要去看安嫔。
玉珍近日为我添了个名唤珄儿的小宫女,年方十五,生得水秀,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今日虽日光晃眼,但朔风凛冽,吹在脸上竟比落雪时更觉刺骨。
安若佳素有咳疾,入了冬便甚少出门。见我来访,她甚是欣喜,忙命人奉上温热的果茶,又摆了几样精巧点心。
我不忍拂安若佳好意,又就着茶用了两三块姜糖饼。
年初得余清悉心调理,安若佳的身子已好了许多。言谈间提及燕贵人被禁足一事,她告知我,就在我从西域归来前夕,燕贵人不顾宫规擅闯凤翔宫,惊扰了太后静养,因而受了禁足之惩。
有些蹊跷,这个小燕子目的性太明显了一些,试图窥探太后隐疾,必然是心怀鬼胎,不知道她这么卖命究竟为了谁。
虽然像条鱼一样给后宫各位清闲日子过腻的娘娘们找了些事干,但小燕子太闹腾,又没什么章法和心计,是不是该出手结束这场闹剧了。
近来,明途出入后宫的次数明显频繁,各宫氛围在他的“关照”下,竟也似被春风拂过,缓和了不少,仿佛这冷冬也不过如此了。
离开前我看看时辰,今天剩下的时间去太医院看看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