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打算留黄勇在锦州多住些时日,他却放心不下夫人独自在曲州。
想来也是,黄勇此生唯此一位青梅竹马的妻子,相伴至今,情深如初。
我们在外逛了一整日,采买之物足足装了两车。
黄勇虽无实职,却仍袭着爵位,家道虽不及往日鼎盛,却也还算殷实。明途即位后,特赐了侯夫人封号荣衔,起码在明面上,黄家的门面儿还在。
只不过,黄家已无子嗣继承门楣,又出了莫字非这般叛亲忘祖之徒,也许家族的未来也就到此了。
在珍馐楼里摆了一桌,我叫何言秋上酒,今天我理应陪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好好喝一场。
冬天的酒叫如慕冬,最适合温了雪夜喝,酒液中透着些许薄荷清香,入口如冬雪沁喉,凉意丝丝,余味却温。
沉默着,和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,我们三人默默喝着酒,皆不言语。
几杯热酒下肚,黄勇眼角有些湿润了,勉强笑道,“这次离别,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。”
我拍拍黄勇的肩膀,笑道,“人生何处不相逢,不必伤怀。比起这个,你和夫人抓紧再要个孩子才是要紧事。”
咽下伤怀,黄勇差点对我翻了个白眼,“没个正经,我们都四十了,这么多年没有,那就是命里没有了。”
我撇撇嘴,“说老实话,我还真佩服侯爷你,你这么多年了都没纳妾。”
黄勇噗嗤笑了起来,给徐鸮和我斟满酒,“哎,功名利禄不过虚影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此生得一心人,足以。能好好守着她终老,于我便是圆满。”
我一杯接一杯地饮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想当年明途在长长的入宫名册中独独选中“黄一正”这个名字,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。若那个孩子活到今日,她的人生又该是何等光景?
思及此处,我也不禁黯然神伤。
或许是酒意上了头,我与黄勇竟相拥嚎啕大哭起来——这么一看,我们倒真有了几分父女相。
这一晚说了很多心里话,黄勇听着,却似乎没记住什么,唯独清醒的徐鸮成了这一切唯一的见证者。
不过无妨,徐鸮本也只是想听听我的故事罢了。
第二天睡到自然醒,我送黄勇出城,徐鸮要送他去渔关码头坐船回曲州。风雪中,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苍茫中,我心中慨然,这一别,此生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。
在锦州繁华的街巷中禹禹独行,便是冬天,依旧热闹非凡,倒教几分伤怀顷刻间又淡了下去。
我许久没来乔娘的小摊了,她见到我很惊喜,直说我消瘦了。
正午时分食客很多,乔娘忙得不可开交。我便带着糖葫芦在树下堆雪人,正忙着找石子当眼睛,却看到不远处一袭白衣的白小白正在看我。
见我起身,白小白有些踟蹰着走上前来,问我侯爷是不是已经走了,王爷准备了一些礼物想送给侯夫人。
我摇摇头回绝白小白,只道王爷好意我不想心领,只求以后不要再有任何瓜葛。
白小白看上去有些委屈。他是个感情丰沛的人,闻言他不动声色擦了一下眼角,露出手上裹着的纱布——他受了伤。
徐鸮不在,我也没有闲逛的心情。
回到家,见莺儿正在帮金娘梳头,我想起之前送给金娘的发钗,又找出来给她戴上。
日子似乎恢复了平淡,只有在夜深人静心绪如麻时,才能体味到一丝紧迫感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次日天还黑着,轿子准时到达上阳门,望着雄伟庄严阔远的皇宫,我有些恍惚,故事从这里开始,也要在这里结束才完整吗。
玉珍见到我时面露讶色,大约是没料到我竟未多休整几日便回宫中。流言尚未传开,她对我这几日的遭遇一无所知。
我埋首处理完积压的文书,又依例往各宫拜见太妃与娘娘们,随后往各处所巡查一圈,仔细核验了御膳房近期的膳单及人员变动,并吩咐玉珍督率宫人清扫道上积雪,以免地滑绊倒圣驾——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差池。
一直忙至日暮,我才终于从迎蓁那里脱身。她仍是那般天真快乐的小丫头,终日有宫女太监陪着嬉戏,仿佛世间从无烦忧之事。
名叫乐正景的小侍卫依旧在兴庆宫值守,他见了我仍有些紧张,眼神游移,始终不敢直视于我。
我本想问些什么,可转念想起玉珍所言——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,乐正景行事规矩,并无异动,况且迎蓁也颇喜欢他。
一番疑问,终究还是压了下来。罢了,暂且就这样吧。
我摆了摆手示意乐正景退下,他面露茫然,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人审视的滋味。
毕竟,他姓乐正。
天已全然黑透,昏黄的灯影在皑皑积雪上摇曳不定,朱红的宫墙向着目光不及的深处绵延而去,仿佛没有尽头。
准备回家时,李泉小跑着追出来,气喘吁吁说皇上宣召。
犹豫着,我还是跟着去了西北侧有汤池的暖意阁。有些热,我脱掉斗篷,走进冒着热气的殿内。
袅袅热气令人看不清前方,正在奇怪时,身后有人抱住了我,力气之大,让人本能想挣脱。
“玥儿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我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干嘛不在昭阳殿宣我,早知道我不来了。”
没听到男人回应,轻轻的抽泣声随着温热的眼泪流淌在我耳边。我赶忙回过脸去,只见赵明途眼圈红得吓人,委屈地瘪着嘴,正在哭。
我佯装愠怒道,“你干嘛,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,你又没有被人抓到大牢里睡又脏又臭又冰又硬的木板床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,你说你要辞官。”
我手忙脚乱给这个比我高出许多的男人擦眼泪,“我生你的气啊,谁叫你迟迟不来接我出去,我也吃了很多苦好吧。”
听到这里,赵明途用力抱住我,依旧在抽泣,“那你先哭,你哭完了我再哭。”
我无奈地拍着赵明途的背,“算了算了,我们都不哭,算了。”
一下子破涕为笑,赵明途眼角还挂着泪,竟然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,他捧住我的脸说道,“好,不哭了。我们一起泡会儿。”
暖意阁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搅。
换了衣服,我下到只有明途能享用的汤池里。氤氲热气融化了屋顶的积雪,水珠滴滴答答沿着房檐落下,窗外便是上东林,视野辽阔旷远。
“还生气么。”
“我都想好怎么骂你了,你犯规了,又用眼泪攻势。”
明途垂着脑袋,嘟囔着,“我是想马上把你接出来,可……二哥来求我,我就打消了念头。”
我划开水,缓缓走到明途身边问,“赵泽荫求你什么。”
“……自然是为你求情,还能是什么。”
我愣了愣,应该是从都察院离开后,赵泽荫进宫面圣求情了。
我狐疑地盯着赵明途,伸手捏他的脸,咬牙切齿说道,“那你还不赶紧放我出来,我那天葵水来了,肚子痛的要死不说还很丢人!”
手摸向我的小腹,明途凑到我耳边轻声问,“玥儿,还痛不痛?”
“早就不痛了,也就那样,不是痛到不能忍耐。别转移话题,据实交代!”
明途沉思了一会儿,突然严肃了起来,“二哥他慌了,玥儿。”
“他是个没良心的坏蛋,他当然该慌,竟然对我作出这种事来……不过罢了我认输,我放弃了,你说得对,我根本搞不定这个男人。”
“可你明明快赢了玥儿,为何认输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