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闻言微怔,面露不解。徐鸮却接口道,“那就好。”
宋鹤瞥见我茫然神色,冷嗤一声,“黄一正,这回你欠我一份人情。”
原来是徐鸮拜托宋鹤暗中护送黄勇回家。
我恍然,立刻笑道,“多谢宋堂主仗义相助!此番镖局弟兄们辛苦了,所有花费,理应由我一力承担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宋鹤摆手,目光在我与徐鸮之间流转,最终定格在我脸上,“你将徐鸮照料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一听这话,我那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定,整个人松弛下来,在这寒冬里,方才竟给我紧张得沁出了一身薄汗。
这顿各怀心思的饭总算安静吃完,徐鸮随即送宋鹤回客栈。
我瘫倒在床榻上,只觉身心俱疲——分明是个休沐日。
还没休息一刻钟,莺儿又来禀报,道是晨间来过的那位杨将军又至府前。
我倦怠地摆手,命她前去打发了事。
不料片刻后,这小丫头又怯怯回话,说白小白将军也一同来了。
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,我披衣疾步而出,果见小白领着杨颂候在门外,灯笼的光晕将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白!小!白!”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,“还有完没完?我一天天很累的,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“黄大人息怒,”杨颂却气定神闲,含笑拱手,“是在下再三恳请小白引荐。叨扰大人清休,实感歉疚。”
杨颂言语从容,倒是反观小白,目光游移,垂首不语。
我再度审视这不请自来的男人,胸中烦闷更甚。略一思忖,终是叹道,“罢了,别堵在我家门口。随我来,找个清净地方说话。”
到了常去的茶楼,要了雅间。我晚间并未吃饱,便点了花茶并几样细点。小白极有眼色地借故付账,悄然阖上门,只留我与杨颂二人对坐。
“黄大人,请容在下重新自报家门。”
“说吧说吧,”我执壶斟茶,“既已至此,有何事便一并道来。”
“在下杨颂,现任越州大营明威将军。家父杨明辉,官居蜀州布政司正使。家母乃越正王四妹,蒙先帝恩典,赐号明和夫人。家中尚有一姊业已出阁,一弟年方十四,正在进学。”
我默默听着,心下嘀咕,与我说这些家世作甚?谁想记你的族谱。
“杨将军,不妨开门见山。你屡次寻我,究竟所为何事?”
“在下对大人倾慕已久,此次有幸再晤——”
“且慢,”我打断杨颂,“你说'再晤',那初次相见是何时?”
杨颂微微一笑,目光似陷入回忆,“天元元年,英贵太妃寿辰。末将奉命入京献礼,不慎在宫苑迷途。恰遇大人经过,不仅为末将指点方向,更劳玉珍姑姑亲自引领前往拜见太妃。”
我垂首细思良久,对此事竟毫无印象。
“即便如此,也不至便生倾慕之心吧?”
杨颂并无羞赧之态,反显得坦荡从容,“那时正值盛夏,大人身着青碧罗裙,风致嫣然……在下确实一见难忘。”
我突然心情好了起来,被人夸赞,无论如何还挺受用。
语气不再那么僵硬,我一边吃点心一边说,“杨将军美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我身为女官,若无意外,此生当尽瘁于此。说得明白些,便是不议婚嫁。将军家世显赫,年少有为,自有良配,别要在我这里空耗光阴。”
“虽早料得此结果,然在下仍想亲口一问,求一个明白。”
“就此别过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见我回绝得斩钉截铁,杨颂不再多言。出了雅间,见小白惴惴立于廊下,我沉声问道,“可是赵泽荫让你来的?”
“……并不是王爷的意思。”小白喉结滚动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,但向王爷禀报过了,王爷他准允,我才敢带颂哥来……”
我倏然一怔。
原来如此。
那条鱼儿,果真如明途所言,已脱钩而去。一股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情绪漫上我心头,化作一声悠长叹息。
我对小白摆了摆手,语带倦意,“就此别过,如果可以别再见了。”
夜风凛冽,吹得额角阵阵发痛。归途寂寂,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,却终似水中捞月,碎作浮光片影。
也罢。既已以身入局,仍攻不破那人心防,我认输了,就这么算了吧。
这一年最后一天,细雪无声飘落,将宫檐染上薄白。
回京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,连带着送往内宫的节礼也多了起来。依照祖制,为防前朝与后宫往来过密,这些物品向来需严加盘查。
我正与岳东胜核对着礼单,杨颂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视线里。
“黄大人,奉总督之命,为英贵太妃捎带些越州特产,烦请转呈。”
岳东胜正要按例清点,我抬手制止,示意他先去处理旁务。那只木匣不大,我唤了个面生的小侍卫捧着,亲自往后宫走去。
行至璃砂湖畔,雪势渐密。我寻了个由头支开小侍卫,待其远去,轻轻掀开了匣盖。
匣中整齐摆放着几盒胭脂水粉,正中立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瓶。我取出细看,瓶中清水微荡,凑近轻嗅,却无半点气味。
心下一沉,我快步走至一株枯树下,拨开积雪,寻了块山石将琉璃瓶砸得粉碎。晶莹的碎片没入雪泥,又被我狠狠踩实。
待小侍卫撑着伞回来,我面色如常地接过纸伞,吩咐他将木匣送至英贵太妃处,自己则转身往太医院行去。
余清刚为明途请过平安脉,正在整理医案。听我将方才之事细细说明,他神色渐凝,谨慎地起身阖上门窗。
“一正,你已准备摊牌了?”
说老实话我没有,但这是迟早的事。
我摇头道,“暂时还不能撕破脸,但平日里我们要谨慎点,尤其是皇上那里。”
余清揉揉太阳穴,叹息道,“嗯,我知道,但一正,我更不放心你。”
“你是说赵泽荫?”
“……你和他……”余清顿了顿说,“我不想多言,但他之前负伤昏迷不醒时,一直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“不奇怪,毕竟我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。”
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发顶,余清苦笑道,“无论你作何抉择,师兄都会站在你这边。只是莫要忘了师父的教诲。”
我们相视片刻,异口同声——
医者仁心,不可见病不理,不可见死不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