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鸮倒是如释重负,不必再听宋鹤絮叨管教,他一身轻松。
祝山枝的身体恢复得很快,不得不说他真是顽强,历尽折磨虐待依旧能站起来。此刻他站在我身边,眺望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寒料峭,融雪时分更是湿冷刺骨。我刚搓手呵出一团白气,还来不及言语,忽见祝山枝身形一动——猝不及防地夺过我腰间匕首,跳远了两步。
“你干什么!”
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“祝山枝!你有毛病吧,你想要就抢?”
我追过去要把匕首夺回来。祝山枝将匕首举过头顶,见我上蹿下跳竟然又露出熟悉的恶作剧得逞的表情。
徐鸮没好气地说道,“给他吧!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,你争我抢。”
“不是说这世上只有一把吗?”
话音未落,徐鸮便轻敲我一记,“虽然没想象的那么贵重,但给你用着实浪费了。”
祝山枝得意地瞅着我,“正是,着实浪费。”
我火冒三丈,吼道,“好啊,联合起来欺负我,祝山枝!还给我!”
追逐间全然看不出这是个重伤初愈之人。祝山枝步履轻灵如燕,我却追得气喘吁吁,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。更可气的是阿狸那个没眼力的,竟在一旁拍手叫好。
最终我累极跌坐在石阶上,再动弹不得。
祝山枝跳到我面前,撩了下我的辫子,轻声说道,“下次再还给你。”
“好好在晋州生活,这里是军事要地,那些人不敢造次。”
“……我不再怕他们了。”
我拍拍祝山枝的脸,笑道,“这就对了,还有一件事我要叮嘱你,遇到事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有关你?”
“他们必然会冲我来。”
祝山枝立刻蹙起了眉头,有些紧张地问道,“他们?你还有仇家?”
“总之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低头犹豫着,祝山枝捏着拳头,攥紧的拳头上还留着被凌虐时留下的伤痕,“好。”
夕阳西沉,暮色渐浓,是时候启程返回锦州了。
二月二十三,天光未亮,我们便已启程。
马车碾过官道上的残雪,发出吱呀轻响。徐鸮靠在车厢里昏昏欲睡,显得比我还困倦几分。
闲聊间,徐鸮答应回锦州后替我另寻防身的武器。我倒想像他那般,草木竹石皆可为刃。
行至晋北尚尧县时,暮色已深。驿站在山坳里亮着暖光,我们决定在此歇脚。
沐洗更衣后我推门而出,却见原本冷清的驿馆竟住满了人——一队军士恰好在此投宿。看装束方向,应该是刚从锦州而来。
和徐鸮捡了张桌子,点了两样小菜,我准备吃了就睡觉。
尚尧县盛产酸枣,去皮取肉和糖捣成糕酸甜可口,我正盘算着带点回去给莺儿吃,便听到邻桌传来声响。
"掌柜的!这酒淡得跟马尿似的,定然掺了水!"一个穿着软皮甲的精瘦军汉拍桌嚷道。
小二连忙迎上去解释,“军爷,军爷,咱们的酒可没掺水。”
我好奇地抿了口徐鸮杯中的酒液,果然清淡甘醇,正合我口味。却听徐鸮淡然开口,"绿苏酒以柔和见长,若是喝惯蜀州崃清酒,自然会觉得寡淡。"
我惊讶地压低声音,"他们是蜀军?"
按着我的头,徐鸮低声道,“嗯,吃你的饭。”
我咂咂嘴,“话说回来,到底是谁发明的把食茱萸加到酒里。”
悠然一笑,徐鸮道,“你不喝酒,懂得还挺多,这么喝口味浓烈,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我撇撇嘴,“不如石榴汁好喝。”
“哟,你还挺懂酒。竟然知道我们蜀州的崃清酒。”忽而传来的女子嗓音,清亮如山涧泉。
我顺着徐鸮骤然锐利的目光回头望去。
但见来人一身玄色男装,墨发高束,腰佩柳叶长剑。女子目如秋水,朱唇玉面,眉宇间却自带三分飒飒英气,教人过目难忘,实在令人印象深刻。
“盛姑娘,来,喝酒!”
女子却只凝望着徐鸮,对身后的招呼摆摆手,"没想到时隔多年,竟能在此得见玄紫剑。"
我惊讶地瞥向徐鸮常年佩在腰间的长剑,好家伙,我头次知道这剑竟然有名字。
徐鸮仍从容慢酌,恍若不闻,眉宇间似有些不耐烦在里头。
“不说话么,那只能——逼你出手了!”
寒光自我头顶掠过,徐鸮的剑鞘已格住突如其来的一击。我慌忙蹲身抱头,再抬眼时,二人已缠斗至院中。
徐鸮身法如鬼魅。那盛姑娘的柳叶剑虽快,却总是捕捉不到徐鸮的身影。四周军士皆抱臂围观,好像习以为常一般。。
不过五招之间,徐鸮一掌拍在女子肩井穴上,劲力收放恰到好处,只将她震退三步。
而徐鸮的剑,始终未曾出鞘。
"功力更胜往昔。"女子揉着肩膀嫣然一笑,收剑行礼,"多谢指教。"
徐鸮点点头算是回了礼,转身拉起尚蹲在地上的我,“睡觉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我有些茫然,跟在徐鸮身边悄悄问,“老熟人?”
"不记得了。"徐鸮回屋掬水洗了把脸,歪着头想了想,"不过既认得玄紫剑,想必是交过手的。"
“我都不知道你的剑竟然有名有姓。”
兀自洗漱完了躺在床上,徐鸮笑道,“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,不过一柄剑罢了。倒是你,认识我四年,竟只晓得个姓名,对其他的一概不知。”
细想来还真是如此。
这一夜辗转难眠,梦中尽是竹海涛声。
翌日清晨驿站已空。
我们弃车换马,踏着晨露疾驰,终于在子时前赶回锦州城。
累得筋骨散架,我囫囵睡了整日。醒来时见莺儿正将酸枣糕分与众人,她肩头的小松鼠从绒毛领子里探出脑袋——这小东西今冬竟未冬眠。
徐鸮独自坐在屋脊凝望远方,听我叫他,才纵身跃下,"原来是她。"
“啊?想起故人了?”
"不知姓名,但确实交过手。"徐鸮蹙眉回忆,"那年潜入蜀州芙蓉府找信时,曾与她的柳叶剑过了两招。"
我大吃一惊,赶忙问,“找什么信?”
徐鸮挠挠头,面露茫然,"记不得了,只是执行任务罢了。从蜀州回来后我就来了锦州。”
说到这里徐鸮瞄了我一眼,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。他为了接近我演了三场苦肉计,终于如愿被我捡回了家,潜伏在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