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小雨淅淅沥沥。
安嫔倚着雕花长窗出神,雨丝在琉璃瓦上汇成晶莹的珠串。
舒棘嗑着瓜子轻笑,"安妹妹莫往心里去,凌贵人那张嘴向来如此——不过是妒忌皇上近来常来你这儿。"
“黄大人,我当真不衬绿色么?”
我拈起一块芙蓉糕笑道,"谁说的浑话?娘娘肌肤胜雪,这竹青色素雅清新,最是相宜。昨日见您在海棠树下,人面花光相映,竟分不清是花娇还是人艳。"
"哟,"舒棘坐直身子,"一正这张嘴抹了蜜似的,怎不见你夸夸本宫?"
"皇上前日还赞娘娘贤德,"我连连道,"说迎春宴办得别致生动,六宫里独一份的巧思。"
这两个女子在春雨中喜笑颜开,眼前的景色也跟着明亮了起来。
晌午送舒棘回宫后,我执伞行过丹枫道。珄儿要替我换浸湿的绣鞋,我摆摆手径自往前走去——横竖无事,不如回家。
刚出上阳门,却见徐鸮正在雨中与人交谈。那人回头望见我,立即疾步迎来,素来从容的面上竟带着几分焦灼。
细密雨丝中,这人白衣胜雪,竟是两月未见的白小白。
"大人,快!要来不及了!"白小白不由分说将我塞进马车,又急匆匆朝徐鸮挥手,"徐大哥,晚上不见不散!"
我茫然扶住车壁,问道,"何事匆忙?你不是去了北州?"
"提前两日回来的。"小白拭去额角雨珠,连声催促车夫再快些,"王爷即刻就到城外,您得去迎他!都怪我算错了时辰。"
我蹙眉道,"他自己回家就是了,何须特意去接?"
小白急得直拍膝,"您不去,王爷要生气的!这一路日夜兼程赶回来,不就是因为……”
原来赵泽荫办完事快到锦州了,算算日子,六十多天没有见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
一边叹息,一边想起方才舒棘与安若佳正议论着向凌薇——自她入宫后皇上再未召见,更不曾留宿。反倒是解了禁足的燕贵人收敛许多。
哎,女人多了是非就多,真够人头疼,不过以明途的性格,可能反而乐在其中。
雨声渐密时,却已有马车在城外长亭停驻。小白突然拉住我,"大人别下车!"
可我已掀帘而出——亭中那道窈窕身影,不是吕遇婉又是谁?她身侧站着个粉裳少女,正是齐家小姐。
"她们怎么也在!"小白急得冷汗涔涔,"齐小姐前日才从麓州省亲归来......大人,要不我们先回避?"
我轻笑道,"白小白,你可真靠谱。"
不顾他煞白的脸色,我执伞走向长亭。吕遇婉远远望来,竟无半分讶异,只静静候着我走近。
“黄大人,你也来接荫哥哥吗。”
行过礼我收了伞,袖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胳膊上很不舒服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,锦州春天的生机盎然随着小雨一起到来了。
"原来她就是宫里那个老姑娘?"齐霖扬起秀眉将我细细打量,"还以为生得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。"
"霖儿!"吕遇婉轻声呵斥,转而向我致歉,"黄大人海涵,这丫头自幼娇惯,说话总没分寸。"
我摇摇头笑道,“豆蔻年华,最是天真烂漫,不碍事,小事情。”
见白小白悄悄挪至我身侧,垂首不敢言语。齐霖却不肯罢休,挑眉问道:"小白君,荫哥哥回京竟先通报她而不知会我们,是何道理?"
"是我主动问的。"我截过话头,"小白不好推拒才同来。"
吕遇婉轻扯表妹衣袖,雨声中传来极低的劝阻,"霖儿,少说两句。"
约莫半个时辰后,雨雾中终于传来马蹄声。
但见一队人马破雨而来,为首之人身着玄甲,纵马踏碎无数水花。雨水顺着铠甲纹路淌落,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。
见吕遇婉与齐霖皆执伞迎上,我咬牙切齿瞪着白小白,“你小子,我有点讨厌你了!”
“大人,我真没料到。按道理说王爷回来的消息她们不应该知道呀。”小白慌忙为我撑伞,话音忽地滞住,"莫非是——"
只见赵泽荫翻身下马从吕遇婉和齐霖身边掠过径直走向我。许久不见,我突然觉得面前戴着头盔的男人有些陌生,我直愣愣站着打量他,好像唯一值得描述的变化是,他胡子又长了出来。
他目光沉沉,亦在将我打量,半晌忽然道,"鞋袜湿了。"
我低头看去,何止湿了,裙裾还溅着斑驳泥点。
"稍待。"他转身走向长亭,不知对那二人说了什么。
吕遇婉抬眸深深望我一眼,终是蹙眉带着齐霖上车离开了。
小白顿时笑逐颜开,"咱们赢了!大人!"
我瞄他一眼,嗔道,“有毛病啊,什么赢了输了。”
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,小白把伞递给我向何峰跑去,“晚上能尽情喝酒了!”
待其余人马渐行渐远,赵泽荫解下头盔塞进我怀中,终于露出笑意,"原以为你不会来。"
“早知道她们来,我就不来了。”
“好大的醋味,不如将锦州改作醋州?”
我佯恼转身,"讨厌,回去了,好好心情被破坏。"
赵泽荫却笑着扶我登车,尚未坐稳便倾身拥来。玄甲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衣衫,带着春雨的湿润气息,"可曾想我了?"
嗓音里浸着久别重逢的沙哑。
不等我回答,赵泽荫突然抬起眼睛又仔细观察我一番,直看得我背后发毛。
“涂脂抹粉……还染了指甲,黄一正!”
“干嘛呀,你以为我想?还不是你那个好表妹向凌薇骂我是村姑,今天又被齐霖嘲笑是个老姑娘,气死我了,我不想理你了!”
“……别理她们。”赵泽荫一脸笑意摸摸我的头,“但是得理我。”
沉默着,我越想越气,可气极了突然又转过弯来,我的目的就是要挑拨她们,好像不该生气才对。这么一想我心情又畅快了。
我们没有回王府,而是去了洧盘馆,自向凌薇入宫后这里便再次空了出来。
雨在天黑前停了,赵泽荫一路拉着我走得极快,回到屋里他赶走了侍女,叫我帮他卸下软甲。
“我又不是你的婢女,老让我做这做那的。”
赵泽荫脱掉靴子,一把将我抱起来仰着头笑,“你不愿意做我的娘子,那就当婢女吧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呢,什么娘子婢女?!”
“记性真差!”
下了汤池,赵泽荫迫不及待将我压在身下,急切的吻令思念倾泻而出。
夜色朦胧,裸露在水面上的肌肤有些凉,赵泽荫浅淡的眸子里流淌着温柔的光。
“想我没有一正。”
赵泽荫的手在我身上轻轻抚摸着,熟悉的触觉总是比我的灵魂先一步回忆起这个男人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每天都在想。”赵泽荫笑了笑,摸着我微凉的肩头,“但必须习惯这种可念不可及的感觉。”
“好吧,那我也想你。”
“……可你表现得不太像。”
我按住赵泽荫的肩,借着浮力翻身坐到他腿上,俯身吻他的额头,“我会慢慢学的。”
“一正,一正……”
无月的夜,尽情沉湎在欲海中,身如一片孤叶,不停飘啊,飘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