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颜清丽却苍白的女子轻笑一声,“黄一正,你之所愿。长命仙已替你达成了,不是么?”
我微微一怔,回望身后血流成河的长生殿,冷声道,“别故弄玄虚,带路。”
女子仿佛全然不在意自己也命不久矣,从容引我们来到山巅一处院落。与长生殿的恢弘相比,这小院显得格外不起眼。
还未进院,一股混杂着血肉腐败的气息随山风钻入鼻腔。
胃里早已空无一物,我却仍控制不住地干呕着一步步挪近院门。木屋前突兀地出现一个大池子,地上未干的血迹已发黑,与污泥混作一团。
走在前面的徐鸮突然停住脚步,抬手拦住了我。
“别看,你受不了。”
不等我上前,阿曼已疯了一般冲向池边,纵身跃入那腥臭扑鼻的池中。粘稠的血污瞬间裹满他的全身,只见他徒手在池中疯狂翻捞着什么,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“小石头!小石头——!”
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。
这白云缭绕、宛若仙境之地,竟藏着人间地狱。
那女子面无表情地解释道,“此为药渣池。”
堆满尸骸的池子就这般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,只消看一眼,便足以令人终生噩梦缠身。
祝山枝与石在瓶分头搜寻半晌,并未发现叶晴的踪迹。我定了定神,看向几近癫狂的阿曼,沉声道,“没事,别慌。叶晴定然还活着,我保证。”
石在瓶死死攥紧双拳,喉间哽咽,此刻却也无能为力。
我命祝山枝将阿曼从池中拖出洗净,并好好看守此地,我要与徐鸮一同前去会会那位“长命仙”。
女子行至正对群山的木屋门前,深深一揖,“请进。”
密不透风的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。大小烛台将房间照得通明,一个身着白袍、银发披散的老者端坐于团蒲之上,静候我们走近。
苍老的面容上,粉白色的皮肤布满沟壑,显出一种病态的衰败。萎缩的皮肤如皱纸般垂坠在脖颈处,手上的斑痕无不昭示着岁月残酷的痕迹——眼前之人,分明已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。
记忆倏然回转至初闻“长命仙”之时。世人皆道他寿逾百岁却仍康健无疾,乃真仙之体。
真真愚蠢。
“黄一正,你所求何事?”
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澈,全然不似老者。仓促一瞥间,我隐约看到他口中牙齿齐整坚固,诡异至极。
我没有就坐,借踱步之机仔细观察四周。
“你既是仙人,岂会不知我所求何事?”
“无恙,长生。凡人所欲,不外如是。”
我在长命仙对面坐下,伸出手笑道,“那不妨为我诊脉,看看我是否还有救?”
“与我血肉,共我长生。”
徐鸮正要动作,被我抬手制止了。
我直视着眼前这人,冷笑道,“省省你的鬼话。这套说辞骗骗塔拉族还行,想糊弄你姑奶奶我,还嫩了点。”
长命仙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,并不动怒,缓缓道,“且不说我已活了百年之久,信徒遍布天下。塔拉族自愿侍奉,我庇佑他们无病无灾,何来欺骗?”
“庇佑?”我声音骤冷,“庇佑的方式,是给全族人下毒,再以仙人姿态解毒,哄骗他们说这疫病是背叛夷蔺大王招来的天罚,而你则是来度化他们的圣人?庇佑的方式,是让他们服用弥甲散飘飘欲仙,假称衷心侍奉便可通神意,令他们欲罢不能?庇佑的方式,是蛊惑他们献出亲生骨肉,剖胸取脏为你炼丹,还美其名曰……共享长生?”
“各取所需,不是么。”
“这么久了,就没人告诉你——”我倾身向前,一字一顿道,“你早就病入膏肓了?”
“……我无病无灾,与天同寿。”
看着对方依旧从容的模样,我忽而笑了,“早老症。一出生便会加速衰老,年至二十便如七八十老叟。患此症者……从来活不长久,也无药可医。你哪里是什么百余岁神仙,不过是个患了早老症在此招摇撞骗的可怜人罢了。我看你……不过三十有余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长命仙突然大笑,“听闻黄一正最擅信口开河。你这点把戏哄骗他人尚可,对我——无效。”
“你是说,何水心么?”
听到这个名字,男人脸上从容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你们果然相识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让我猜猜,她不会也给你看过病吧?”
长命仙不再回应我的话,只是静坐如钟。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动,半晌,他再度开口时,声音如同古寺钟声般沉厚,“皈依我。无论你身患何疾,我必使你痊愈。你此行所求,不正是此事。”
“谁说我是来求医的。”
长命仙微微眯起双眼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审视,静待我的下文。
“大梁江山清明,容不得你这等前朝余孽在此蛊惑人心、祸害百姓。”我字句清晰,掷地有声,“炼丹之术几十年来毫无寸进,还是同样的配方,还是同样丧尽天良。朱砂含毒,砒霜致命,入药成丹,服之则积毒五脏,终至暴毙——正如陈顺帝、陈文帝、陈哀帝,荒废朝政,宠信奸佞,痴迷丹术,残暴无道,视百姓如草芥,最终皆不得善终,实乃咎由自取!”
我一口气说完,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就连一直沉默的徐鸮也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他猛地按住刀柄,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那位所谓的长命仙,喃喃低语,“前朝……余孽?”
“尔等无耻之徒!窃取我江山,竟还敢妄言先帝——该死!你们统统该死!”长命仙嘶声厉吼,早已不复先前的冷静超然。伪装被彻底撕碎,所谓的长命仙双目赤红,浑身颤抖,发疯般地捶打着桌面,“来人!快来人!杀了他们——”
“来人?来什么人,去死吧。”我冷笑一声,猛地踹开房门。
徐鸮反应极快,一把推翻扑上来的男人。
烛台应声倒地,火舌迅速窜起,沿着轻纱幔帐疯狂蔓延。
那张扭曲的脸与疯狂舞动的四肢,转眼被熊熊火海吞噬。
一旁穿着青衣的女子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一切,泪流满面,如同石化般一动不动,“一切终于结束了。”
“你又是谁。”
女子恍若未闻,竟一步步向烈焰走去。湿漉漉的阿曼猛然回神,冲上前紧紧抱住她的腰,“图音!不要死!”
我胃里一阵翻涌,头晕得厉害,强撑着拉住徐鸮,“扣下这个女人,我们得走了。赵泽荫估计已在路上,此时碰上就麻烦了。”
说走就走。此时已经下午,天边的太阳仍旧没有落山的打算,祝山枝扛着名叫图音的女子,评价道看不出来比我还重。
“瞧你这阵子壮实了多少,出点力就唧唧歪歪。”我勉强笑道,“回晋州让你吃个够,好好补回来。”
祝山枝似乎又恢复了往日跳脱的性子,兴奋地告诉我厄齐努尔看上了新来的小厨娘,近来打得火热。
我一边下楼梯一边应道,“你自己的事也上点心,若有中意的,我给你备彩礼。”
祝山枝却嗤之以鼻,声称近来沉迷学业,无心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