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格外漫长,但盛池灯终究被救了回来。她失血过多,恐怕一年半载都难以恢复元气。如今已无法带她继续上路了——若再折腾,她必死无疑。
徐鸮直至次日方知此事。他详细向吴淼询问了昨夜情形后,神色凝重地告诉我,“这名杀手,不简单。”
“比你如何?”
“唯有交手才见分晓。”徐鸮蹙眉道,“他们二人反击时犹疑不决——是熟人。”
“我准备去向柏那儿做笔交易,彻底了结此事。”
徐鸮立刻反对。他四顾一番,将我拉至角落,“玥儿!不可莽撞。”
“若不然,便只能求赵泽荫出面。”
“……若非看在你的份上,他早就把这两人解决了,一路把你牵涉到长生殿的事里,差点害死你,也算咎由自取,不值得可怜。”
我捏着拳头道,“你说得不错,可我偏不想让向柏如愿!纵不能亲手解决他,也要给他些颜色瞧瞧!”
“为何不能解决他?”
“至少眼下不行。”我气得揉乱头发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走,我有事告诉你,换个地方。”
恰好赵泽荫出去了,我便跟着徐鸮轻而易举出了门。因昨夜刺客之事,官府增派不少人手于附近及院内守卫,人多眼杂,亦意味着眼线更多。
随徐鸮回到客栈,只见祝山枝正与一彪形大汉谈笑,乐呵呵摆弄着他的龙泉宝剑四处炫耀。
我问道,“那是何人?”
“鹨爷。”
我心头一紧,霎时紧张起来。徐鸮察觉我神色有异,轻拍我背道,“不是来带我走的,别紧张。”
鹨爷貌虽粗犷凶悍,嘴却意外地甜,正连连夸赞祝山枝“宝剑配高手”,几乎要将人捧上天去。
我略显拘谨地上前问候,鹨爷却毫不见外,重重拍我肩头,“哎呀呀,黄大人,许久不见!我家三弟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,是我麻烦他才是。”
鹨爷搓着手,连连道,“他打小就这性子,嫌东嫌西。听说剑都丢了两回,真是离谱!您多海涵,多海涵!”
“鹨爷……”徐鸮赧然低嗔,“谈正事。”
“对了,鹨爷来蜀州是?”
“押镖。”
“什么镖?”
鹨爷蓦地敛起笑意,神秘兮兮压低嗓音。他本就面相凶恶,瞪起眼来更是骇人——
“一封信。”
回到屋内紧闭门窗,鹨爷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置于桌上。徐鸮沉声道,“一正,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,四年前与盛池灯初次交手之事?”
我自然记得。徐鸮当年赴芙蓉城执行任务,取的就是一封信,因而与盛池灯交手,后者始终记得他所使的玄紫剑。
“喏,便是此信。”徐鸮将信推到我面前,“椋羽返回丰州后,将柴承文之事禀报了宋鹤。他听后便命鹨爷亲自押送此信,务必交到我手中。”
见二人神色凝重,我未急于展信,先问道,“当年雇佣乌羽堂盗信的,究竟是何人?”
徐鸮低声答,“杨颂。”
四年前,明途甫登基,十七岁的我正待内政司设立之事落定。
而远在丰州,同年十七的杨颂找上初立门户的圣阳镖局——只因觉其在江湖声名不显,又不在蜀州,且自诩“给钱便办事”,隐秘安全。他需有人潜入其父书房盗取一封信,并叮嘱当时已是芙蓉府门客的盛池灯监视徐鸮是否真将信取走,也有了盛池灯与徐鸮初次交手之始末。
信盗出后,徐鸮依要求藏于一家客栈,随即北赴锦州。他却不知,此事尚有后续。
当时,接到委托的鹨爷将此事报予宋鹤,后者觉蹊跷异常:一十七岁少年,看似稚嫩青涩,竟胆大包天雇人私闯一州布政使之书房,却只为取一封信?多留个心眼的宋鹤决定亲赴蜀州,倒不为别的,只怕徐鸮卷入无端的祸事。
趁徐鸮刚一离去,宋鹤扮作小二潜入客房,于门梁上方取得真信,誊抄一份后,将真信带走,假信留下。他本意不过留个把柄,免得日后出事被动。
毕竟身在江湖,最忌讳与官府牵扯不清,此道他深谙于心。
然而此事仿佛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——直至今日。
椋羽自徐鸮处得知与盛池灯重逢之事,并将此人伙同杨颂制作木簪、企图利用我解决长生殿的始末悉数告知了宋鹤。宋鹤闻讯,当即命鹨爷亲送此信。
听罢我不禁慨叹:世间之巧合,往往比话本更匪夷所思。
我拿起信笺端详片刻,直觉告诉我——一切因果,皆系于此。
蜡黄的信纸质地殊异,信中并无具体内容,唯满页密密麻麻的人名跃然纸上,甚至有不少都是我所认识的人。
我端详着那份名单,不由得轻笑出声,先前种种疑团在此刻豁然开朗。
我叹息道,“原以为杨颂行事古怪,临行前给母亲、姐姐、弟弟都备了礼,唯独略过了父亲。却原来,他真正要送的,是这份‘大礼’。”
鹨爷抱臂而立,淡淡道,“这些话我可听不明白。东西既已送到,也该告辞了。”
送走鹨爷,祝山枝凑上前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,“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,不告诉我可是怕我添乱?我早已康复了,不信便过两招试试?”
我瞪了一眼祝山枝,“你的要务是看好叶晴,别忘了还有宵小之徒虎视眈眈。”
祝山枝嬉笑着凑近我,眼底闪着期待,“黄一正,让给我来取名呗?”
我伸手捏了捏祝山枝的脸颊,笑道,“这样吧,你想一个字,我想一个字,届时合在一处取名。”
差点高兴地跳起来,祝山枝连连点头,赶紧去街上买本书回来翻。徐鸮见他跑远,深深叹口气,“真羡慕他,总能给自己找点乐子。”
“这话说的,跟我在一起你也得开心才是,否则倒显得我很无能。”
徐鸮闻言轻笑,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,“我送你回去,我再去办点事。”
烈日灼人,尽管戴着斗笠,仍觉如置身火炉。我顺路买了碗冰镇梅子汤,回到朴拙园沐浴更衣后,便去探望盛池灯。
杨颂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,连日未眠使他满脸胡茬,神色憔悴。
医师连连称奇,说这姑娘能挺过来实属奇迹,若非当时我用那种闻所未闻的法子相救,这个女子一定死了。
我摇着扇子,叫吴淼把杨颂换下去休息。再不休息,怕是还得再救一个。我精力有限,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。
傍晚时分,我正在画画,有人悄然走近,俯身在我颊边落下一吻,继而目光被画纸吸引。
“扎着双辫的小姑娘在吃糖葫芦——我没猜错吧?”
“哈哈哈,像我吗?”
赵泽荫眼含笑意坐到我身旁,不顾暑热将我揽至他膝上,“像,不过你比画中更灵动可爱。为何这般喜欢糖葫芦?”
“小时候妈妈常买给我,还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……”我轻声哼起,“都说冰糖葫芦儿酸,酸里面它裹着甜……”
赵泽荫听罢笑意更深,“‘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’——这寓意确实很美。”
“人生在世,到最后追求的不就是幸福和团圆么。”
“朴素的愿望,会让你实现的。”
“你对我这么好,以后不好了怎么办。”
赵泽荫点了点我的嘴唇,望着我说,“与其空忧将来,不如更依赖我一些。我总觉得,你我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