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我正准备出门,徐鸮来了,他几乎与赵泽荫擦肩而过,后者又出门了。
坐在凉亭下,徐鸮打量我一番,问道,“你们又吵架啦?”
“小事,你呢这几天干嘛去了。”
徐鸮打了个哈欠,神色略显疲惫,“去查了盛池灯的底细。她虽姓盛,但因父母曾是门中罪人,早已被私刑处决。”
“……私刑?”
“嗯。她由叔父抚养长大,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见我开始长吁短叹,徐鸮连忙制止,“别急着可怜他们。她叔父此前奉命来灭口,你猜为何失手?”
“别卖关子了。”
徐鸮冷哼一声,“杨颂说,对方既未兑现承诺赢得龙泉剑,盛池灯便该死也该死在宝剑之下——”
我蓦然醒悟:原来那讨剑的怪人竟是盛池灯的叔父!好一招算计,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千方百计利用我。那剑既赠予赵泽荫,纵使不在他身,也必在亲近之人手中……好啊,真是把我气笑了。
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抽打的陀螺,明明说好是出来游玩的,却破事一桩接一桩。
我气得直揪头发,四下张望却发现玄紫剑又不见踪影,“剑呢?”
“做什么?我平日不爱佩剑,太重。”
“我非得去宰了那兔崽子不可!”
徐鸮一把拉住我,轻笑出声,“早做什么去了?再等等,尚有事情未查明白。”
我只好强压怒火。好在龙泉剑已不在我们手中,盛池灯的叔父得手尚需时日。只是我心中郁结,一股闷气无处发泄。
今日却有些反常——赵泽荫出去不久便折返,面色阴沉、眼中布满血丝,浑身散发着一股刚经历恶战般的戾气。
徐鸮一见这情形,低声道,“自求多福,我先走一步。”言罢竟不从正门走,一跃上了屋顶悄然离去。
我也紧张起来,慌忙起身,惴惴望着赵泽荫步步逼近。
天气闷热难当,虽无烈日却湿热蒸人。我忙倒了一杯凉茶递上前,“好热,你穿这么正式不热吗,喝口茶去换了吧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赵泽荫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腕向外拖去。
我死命抱住凉亭柱子不肯松手,高声叫道,“你这是做什么?我又没得罪你!”
“去芙蓉府,今日便将一切说个明白。”
“说什么?放开我,赵泽荫——你弄疼我了!”
男人突然松手之下,我踉跄几步险些跌倒,稳住身形便揉着发红的手腕连忙后退。
“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,此后你也不必再为此烦忧。”
我怔了半晌,原来是为这事。看赵泽荫神色严肃认真,并非说笑。
“不行!得回锦州求皇上赐婚才算。在那之前,还需贵太妃首肯。她既已言明今秋你与遇婉成婚——她才是你名正言顺的王妃。你现在这样,只会让我颜面尽失。”
我从未见过赵泽荫盛怒至此,确实被吓住了。
只见他一步跨至我面前,单手揪起我的前襟,双目赤红、几乎是咬牙切齿道,“你究竟在怕什么?在犹豫什么?还是说——你黄一正自始至终,都在骗我?”
“放开我!”我用力去掰赵泽荫的手指,却纹丝不动。挣扎片刻,我终是放弃,闭眼叹道,“要杀要剐随你,我打不过你。”
意料之外,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我唇角。赵泽荫抚摸着我的脸,紧紧将我拥入怀中,胸膛剧烈起伏着,周身戾气倏然消散,“我怎么舍得?在你眼中,我便是那般狂暴粗鲁之人么?”
我只觉燥热难耐,轻轻挣动着,“总之我不去!名不正言不顺……太丢人了!”
“你耐心些,待回到锦州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赵泽荫终是松开我,神色恢复平静,安然坐回石凳上望着水面,端起那杯凉茶缓缓啜饮。
我将徐鸮所言之事向赵泽荫细细道来。他听罢似是无奈至极,语气里透出几分少见的倦意,“随你们折腾吧。”
“所以我们还在等什么,赶紧回锦州吧,我出来好久了。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赵泽荫顿了顿,又说,“耐心点等我,不准跑。”
我隐约知道赵泽荫所忙何事,与新法推行有关。虽未听明途正式提起,却在他与江鸣之的交谈中捕捉过些许端倪。
我趴在赵泽荫肩上问,“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,火气这么大。”
“被你赶出房门,一夜未眠。”
“……骗人。那为何不来找我?”
赵泽荫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,叹道,“当真。黄一正,你好狠的心。”
“若是有人送我三四个美男子,你也会如此。”
“不准作此假设。”赵泽荫骤然蹙眉,眼底涌起薄怒,“想都不准想。你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。”
坐在赵泽荫膝上,我试图从他眼中探寻到那些被精心掩藏的情绪——那微不可察的伤感巧妙遮盖了他的忧虑,以及那一闪而过的脆弱。
本不该脆弱,也不能脆弱。他生来便注定不能拥有常人所能怀抱的情愫。他必须、也必将成为心若磐石、坚不可摧之人。
我低头吻赵泽荫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潜意识里明白,本就抓不住的人,一旦有一丝犹豫,就会再也追不回来。
“困不困?歇息片刻可好?”我小声问。
别过头去,赵泽荫像是在埋怨,“我不睡。若我睡着,你又要走了。”
“我不走,今天我不出去玩,或者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玩。”
“真的?”
任由赵泽荫将我抱起来,我笑道,“真的,骗你是小狗。”
去冲了个凉,赵泽荫带着倦意躺下。
我趴在榻边为他讲故事,今日说的是蛛神娘娘的秘辛——不同于史书所载的神话色彩,我讲述了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传说。
征服与战争,永远是一部鲜血写就的历史。若要驭使万民,非以锋刃,便以土地。
世间众生只要活着便要吃饭,纵然自诩长生不老的长命仙也离不开盐粮之需,与凡人又有何异?
赵泽荫静静听着,只是听着,直至握紧我的手沉入睡眠。
我端详赵泽荫平静的眉眼,仍清晰记得初闻其名时的情景——明途曾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他二哥如何在沙场上所向披靡。他那么崇拜他,喜欢他,令我也不禁想亲眼见见,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。
谁会不喜欢太阳呢?耀眼而自信,拥有那般蓬勃的生命力。旁人只需放心追随,无需忧虑其他。
可命运偏偏不允许。
一时间想了太多,等赵泽荫彻底睡沉,我才轻轻合上门。
我缓步来到后院,推门便见那沉睡的女子静静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药粉交织的气息。
杨颂未料到我突然前来,慌忙起身,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