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顺手取树枝在地上画起来,细细同赵泽荫解释。他摸着下巴道,“想法倒是新奇,但要如何防人偷窃?”
一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,顿时滔滔不绝讲起防盗扣与摄像头。虽也不知具体是何原理,但糊弄人,应当还是够的。
一边吃午饭,赵泽荫一边听我说话,忽然问道,“对了,你先前是否提过一位名叫比尔斯的外邦神父?”
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“他如今人在锦州。”
是了,先前我离开锦州时,余清似乎提过写信邀比尔斯前来。看来是该去见见他,或许他对同心蛊会有所了解。
“你干嘛把我家封了?”
赵泽荫瞥了我一眼,放下筷子,“你可还记得当时发生何事?”
我只隐约记得当时正要吃饭,金娘突然闯进来刺了我一刀,之后我便全然失去了意识。
“她伤了你之后,当场就在你面前自尽了,血流得到处都是,宅子暂无法住人。你安心住我这儿,其余人等,尚需严加审问。”
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。金娘究竟为何如此?如今她人已不在,真相再难追寻。
胃口尽失,草草吃了几口,我便坐到秋千上发呆。赵泽荫似乎也心情不佳,许是公务上与赵怀忠有分歧。
下午赵泽荫有客人不能陪我就罢了,也不允我出院门找点乐子。我只能在不算宽敞的花园里来回踱步,实在闷得发慌,便嚷着要吴淼放我出去。吴淼坚决不肯,却又不敢真与我动手。
一出院落,活动范围大了不少,我只觉空气都清新了几分。也是凑巧,沿水池走了片刻,却恰撞见来访的客人——
竟是吕显与其妹吕遇婉。
这般不期而遇,送客的管事一见我,顿时神色紧张。
“黄大人,身体可好些了?”
“小事而已,多谢小周王关怀。”
吕显目光落在我腰腹间,停顿片刻才移回我脸上,“那便请好生休养,告辞。”
吕遇婉并未与我交谈,只微微一礼便随兄离去。
不料走出几步,吕显却又折返,低声道,“黄大人,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便随吕显走向池边两步。日光明烈,照得他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红。
“黄大人,舍妹与王爷自幼相识、两小无猜,更对他倾心已久。还请您看在这份情谊上退让一步,莫叫彼此难堪。”
我了然一笑,“大热天特地带遇婉前来,原是为了说这个。”
吕显挂着一丝微妙的笑意,“顺便也来探望黄大人的伤势。”
我轻笑一声,凑近吕显耳畔低语,“小周王,听好了。无论赵泽荫、贵太妃或太后曾许你何等承诺,我黄一正,就是要独占赵泽荫。自然,在皇上赐婚前,大家各凭本事,也算公平。”
“素闻黄大人作风专横,今日一见,果不虚传。可我奉劝你,做人不能太绝。他是亲王,绝无可能只娶一人——这道理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我瞥向不远处蹙眉抿唇的吕遇婉,淡然道,“不如劝你妹妹另择良配。只要我在一日,赵泽荫便不会娶她。若你不信,大可静待。只怕待到那时,娇花已谢,流水亦无情。”
吕显只冷冷扫我一眼,拂袖而去。
待他们走远,吴淼才撑伞走近,默然为我遮去骄阳。
堕落成一个连自己都不齿的、卑鄙之人,我心中五味杂陈。
我也曾困惑迷茫过——但历经那场大梦,我才恍然比起明途,其他一切皆可抛却。可既已走到了这里,又岂有回头的道理?
未留意时,赵泽荫已悄然而至,叹息道,“伤员便该好生休养。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……这里,不可以是你的家么,小花?”赵泽荫目光中带着担忧,“你在我身边总是不自在,太过拘谨。”
“也许这几日太闷了。不如叫余清替我带些书来?无事可做,我总有些不习惯。”
“当真只是如此,而非因与我相处而烦躁难安?”
我捧起赵泽荫的脸,在他额间轻轻一吻,“我想同你在一起,别瞎想。”
赵泽荫将我横抱而起,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,“便当你说的是真话罢。”
我轻声问,“若大家都不同意你娶我,怎么办?”
“不需要担忧这种事。你早已是我的妻子,还要我强调几回?”
“究竟什么是妻子?妻子该做些什么?”我认真思忖片刻,问道,“像文渊一般?抑或如叶晴一样?”
赵泽荫笑出声,“……你怎么会被这种问题困扰,傻瓜。”
回到房中,我躺回榻上,裹着纱布之处因闷热隐隐发痒,令人烦躁。
“首先,你要习惯这个身份。”
“我懂了,是要我拿出女主人的气势来。”
“……怎么就不开窍呢,真愁人。”赵泽荫无奈地坐于我身旁轻叹,“比在西域打仗更令人头疼。”
“话说,卑陆那边可有消息?”
赵泽荫只神色淡漠道,“嗯。其霍桑落几乎将竞争者杀了个干净,上月已登卑陆王位。”
“权力更迭总是血雨腥风……哎,心情有些复杂。此人会带卑陆再度强盛。”
赵泽荫伸了个懒腰,躺倒在我身侧,唇角带笑,“即便如此,卑陆也强不过大梁。我们亦有明君在位。”
我伏在赵泽荫胸口,轻声道,“下面我说的话,你只当是个乐子听便好。”
“说吧说吧,从你这张嘴里说出什么,我都不觉得稀奇了。”
顿了顿,我缓缓道,“有一种说法,叫做‘温暖期’,可延续上百年,其间气温回暖、雨水丰沛、风调雨顺。简单来说,便是田产丰饶,税收增长,国库充盈,兵强国盛。”
“……继续说。”
“我们能得益,卑陆同样可以。眼下卑陆新主初立,尚在休养,暂时不会兴风作浪,但未雨绸缪总没有错。”
赵泽荫敛起笑意,神色复杂地望向我,示意我说下去。
“在那之前,须得先根除自身的积弊。如今万千百姓仍被束缚于土地之上,纳税的根基应是田地,而非人丁。若不改革,乱象迟早会发生。待到那时,卑陆铁蹄若破白马关,这天下……未必还姓赵。”
赵泽荫蓦地坐起身,手缓缓伸向我,目光深沉,“黄一正,你究竟是谁?”
“你不是说,我是你妻子么?这个身份,我记住了。”
手臂悬在半空,怔了片刻,忽又失笑,赵泽荫一把将我搂入怀中,“偏是这种时候,你倒记得清楚……哎,你说得不错,这也正是皇上执意在此关头推行新法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我很好奇,机要处中有几人反对,几人赞同?”
“你或许未曾料到——高佑和彭绍提出了反对。”
确实出乎意料。高佑竟会反对,实在稀奇。这般局面着实罕见,按理说,张效俭那般的保守派才更可能出声反对。
“那你呢?”我追问。
赵泽荫凝视着床顶精美的雕花,眉头几乎拧成了结,“我赞成,但也反对。试法之议,本就是我提出的。”
我一时愕然,恨不得从他脸上看穿真心。
电光石火间,我骤然明白了赵泽荫当初为何说蜀越之事在他眼中皆如儿戏——任蜀州、丰州如何作态蹦跶,任朝中何人赞成、何人反对、何人真心做事、何人结党营私,都不会改变结局。
新法必试,且早定于二州。我再回想那夜向柏与赵泽荫的密谈,竟不禁为向柏生出一丝尴尬:卖力演了几场大戏,于赵泽荫眼中不过跳梁小丑罢了。赵泽荫是如何绷住不笑的?若换作我,绝藏不住。这人藏得也太深。
说是带我出游,实则为的竟是关乎大梁国运的大事。我忍不住捶胸顿足——亏大了!我竟还在为试法之事忧心,交出一个颇有分量的筹码,更错失了敲诈向柏的良机。
闹到最后,这一场明争暗斗,赢家竟只有这对赵姓兄弟。
等等,难道……这结局二人早已算准?若从一开始便提出试法,必遭众人反对,不如先扬言推行全国,待反对声起,再提出试法这一折中之策,反对者自然退而求其次。
但实际上,姓赵的从一开始,目标就只是试法而已。
对于我的追问,赵泽荫大方承认了,不过他也强调,此事他并未与皇上事先商议,只能说二人想法高度一致。
可恶,越发不甘了。明明我与明途羁绊更深,到头来他却与他二哥心有灵犀,不仅将我彻底排除在外,还美其名曰“让我好好玩”。
结果我倒被杨颂那兔崽子利用了一路,根本没能玩个痛快。
越想越气,下腹隐隐疼痛了起来,我恶狠狠瞪着赵泽荫,用力在他腰上拧了一把。这男人却握住我的手向下游走,“说过多次,我的弱点在下面。”
“不摸你了,我最近不能大力运动。”
再次把我搂在怀里,赵泽荫打着哈欠,模模糊糊笑道,“不急,我尽量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