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又过了两日,余清前来探望。我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极慢,我们都猜测也许是同心蛊的副作用。
趁赵泽荫不在府中,我将此番遭遇尽数说与余清听。他听后默然良久,叹息道,想不到过去与现在,竟是以这样的巧合纠缠在一起。
柴昌早已去世,而与他约定今年夏天见面的师父也再也回不来,人世间的聚散离合,令人害怕。
“一正,我想你该去见一见比尔斯神父。他见识广博、通晓古今,或许能……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,就今天吧。”我没等余清说完便接话。
余清连连摆手,“不可不可!若是让王爷知道,定要雷霆大怒。先前你昏迷不醒的时候,他都不许旁人近你的身,那模样活像是……呃,一头护食的野兽。”
“你这个形容怪怪的。”我失笑,“我实在闷得发慌,只是出去走走,能有什么大事?”
“啧,也罢。”余清终究拗不过我。
戴上斗笠与面纱,我随余清便要走。
果不其然,吴淼却执意拦在门前,死活不肯放行。纠缠半晌,我索性让他一同跟上——烈日当空,再争执下去只怕真要中暑了。
一踏出荣亲王府,我几乎雀跃而起,恍如飞出笼中的鸟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自由的甜香。正午阳光灼人,花市大街被晒得白花花一片,刺目得让人恍惚。我才惊觉,自己已有许久未曾来过这喧闹之地。
直奔客栈而去,掌柜却说比尔斯神父刚刚出门。问及去向,小二凑上前笑嘻嘻地说,“那位蓝眼睛的番邦人,最近迷上了青蕊姑娘,这会儿怕是去了清风楼。”
于是我们一行人又转道清风楼。白日的清风楼安静得出奇,唯有几个老嬷嬷在厅堂中洒扫收拾。余清为人端正,从不踏足这等风流之地,幸好此时没有窈窕的舞娘迎上来,不然他得吓够呛。
等了好一会儿,青蕊一身素服出来。我头一回见她未施粉黛的模样,不禁微怔——原来她褪去浓妆后,竟是如此清秀婉约。
而她身后,正跟着一位金发蓝眼、鼻梁高挺的瘦长男子。
就在视线交错的一刹那,我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。
一股奇异的感觉自心底浮现:我们是同类。
“原来是上次那位可爱的女公子。”青蕊轻巧地挨着我坐下,纤手不安分地环上我的腰肢。见我下意识躲闪,她忙收回手,眼中掠过一丝歉意,“抱歉,是不是弄疼你了?”
“无妨,只是身上有些小伤未愈。”
“几位稍坐,我去备茶。”
见我与比尔斯的目光牢牢锁在彼此身上难以移开,余清会意地将吴淼引远了一些。
青蕊端来消暑的凉茶后便知趣地退下。我与那名为比尔斯的中年男人默然对坐,饮了半盏茶,终是他先开口。而这一问,便如惊雷贯耳。
“你……并非此世之人吧?”
我执杯的手微微一颤,“这……也能看得出来?”
这位异邦人口音虽有些异样,却字字清晰。略作停顿,他轻声道,“是直觉。很奇妙,对吗?”
“莫非……你也不是?”
比尔斯闻言笑了起来,“不是。我十五岁来到此地,至今已有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八岁来的,今年二十一。”
“……那么小,是如何存活下来的?”
“总之……是想方设法活下来了。”
比尔斯指尖轻转茶盅,忽然问道,“桑鸿先生他……确实已经过世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愿众神保佑他的灵魂。他是个好人。”
比尔斯说他来自更遥远的西方,随商队一路东行至大梁,后又渡海前往瀛洲国。
恰逢瀛洲国内乱,他所乘的商船在暴风雨中险些倾覆,最终被返回大梁的船只所救,自此便在秀洲安定下来。
他与我师父仅有数面之缘,关于僵人症的信息,正是他告知师父的。
“可否给我看看?”比尔斯仔细端详了我胳膊上的蛊纹后,连连摇头,“我也未曾亲眼见过此种情况。但我怀疑,或许与寄生虫有关。”
“寄生虫?可是喝生水会沾染的那种?”
“正是,可能是需在显微镜下才得见的微小寄生虫。”
一阵寒意霎时爬满脊背,我不由打了个冷战,用力搓揉手腕,“你知道怎样才能将虫子弄出来。”
“在这个时代做不到。你小时候一定吃过驱虫药,可还记得?”
我毫无印象,我只记妈妈从不让我喝生水,说里面有小虫子。
蓦地,一阵强烈的恐惧攫住心神,我强烈地想带明途走,抛下现在的一切带他走,不然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。
见我眼圈泛红,比尔斯沉默良久,方缓声道,“你知道怎么回去,是吗。”
我谨慎地未作回答,而是再度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容貌迥异的异邦人。他虽身着与我们无异的衣衫,却依然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你不想回去么。”
比尔斯毫不犹豫地摇头,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盅,低声道,“我的家乡陷于战火之中,那里已经没有人等我了。而这里,已是我的家乡。”
“你在这里结婚了?”
比尔斯微微一笑,自钱袋中取出一块石刻,上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像,“虽未成家,但我有个女儿,名叫纱理。是我在瀛洲国收养的,今年已十三岁了。”
“你们打算回瀛洲国?”
“嗯,那里的战争应该结束了,起码要送纱理回去。”
比尔斯话音未落,便见吴淼面色凝重地快步上楼,压低声音急促道,“王爷来了。”
对于我的挽留,比尔斯欣然应允。下了楼,便见赵泽荫阴沉着脸瞪视着我,所幸他未在众人面前发作,总算为我留存了几分薄面。
一上马车,果不其然,赵泽荫便开始不住地数落。我只好佯装又困又乏,歪在一旁不理会。
“你急什么?伤口还未愈合便四处乱跑,一刻也不得安生!”
“我怕比尔斯走了……”我低声嘟囔。
“我知道你要见他,既如此,又怎会轻易放他离去?何等急事,值得你顶着正午毒日匆忙出门,就不怕中了暑气?”
“唠唠叨叨,谁又惹得你火气这样大?”
“黄一正!除了你,还有谁敢惹我?!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
见我捂住双耳,赵泽荫气得几乎竖起眉头,想教训我却又无从下手,神情都扭曲了几分。气冲冲回到王府,他当即下令:若再有人胆敢放我出门,决不轻饶。
回到房中,我窝在床上生着闷气——日日将我像个囚犯一样拘着,明明只是小伤而已。
片刻后,一条沁凉的帕子轻轻敷上我的额头,赵泽荫抚过我的肩头,低声问,“让人煮了莲子汤,喝不喝?”
“除非多加一块冰糖。”
“孩子脾气,半句也说不得。”坐在一起喝着一碗莲子汤,赵泽荫无奈劝道,“好生养伤,你本就体弱,伤口愈合得慢,别像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。”
我摸了摸锁骨,蛊纹的生长速度明显快了,也许我和明途的生命快到极限了。眼下最重要是不能出什么意外,免得死在这里一切筹谋都白费了。
“知道了,我好好养着。”
赵泽荫这才展颜,摸摸我的辫梢,“乖。总不肯听我的话,我又不会害你。”
情绪很低落,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,终是无法回应赵泽荫这句话。他本人,也不过是这场命运纠葛中的受害者。
这些时日赵泽荫忙碌非常。皇上离京,瑞亲王监国,高佑干脆称病不出,机要处大小事务堆积如山,重要的政务还须急报皇上定夺,想不忙也难。
深夜里,我辗转难眠,闲逛间来到书房。只见赵泽荫仍埋首于公务之中,全心贯注,甚至未曾察觉我的到来。
如今高迎远赴北州,吏部尚书一职暂缺,侍郎又是个左右逢源的骑墙之辈,凡事均请上官定夺,给足了瑞亲王颜面。又岂止是他?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,哪一个不是对赵怀忠马首是瞻。
如此情势之下,赵泽荫唯有事事深思熟虑、如履薄冰。
“忙完了么?”我轻声问道。
“嗯,差不多罢。”赵泽荫揉了揉额角,疲惫地靠在我身上,“前几日睡多了,如今反倒睡不着了?”
“也不全是,”我低声道,“主要是想来瞧瞧你。日日吃你的、用你的,总该表一表关怀之意,略尽谢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