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
我不由轻笑,揶揄道,“哟,这是盘算着拿假话敷衍我?”
赵泽荫似有些憋气,正色道,“若没有你,我会娶她。”
“……所以这话是真,是假?”
“亦真亦假。”赵泽荫握住我的手腕,一字一句道,“认真听好,黄一正——娶她的前提,根本已不可能存在。明白么?”
我轻抚他蹙起的眉头,轻声问,“我再确认一次:若没有我,你是否会娶她?无论是因为她的家世、与你一同长大的情分、她待你的真心,还是因她大方得体、恬静温柔,恰适合做你的妻子——在那么多倾慕你、想嫁与你的女子中,你是否会选择吕遇婉?”
“你若未听懂我的话,我可以再解释——”
“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,赵泽荫。”
见我语气转硬,男人别开脸去。静了半晌,方低声道,“是,她……合适。”
我长长叹了一口气,搂住赵泽荫宽阔的肩膀,轻声道,“我明白了。吃饭吧,天色不早了。”
这个小插曲令气氛有些尴尬,我也懒得开口说话,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住。
赵泽荫见我无意多谈,也未再多言,也许他自己也有些烦恼吧。
八月十七这日清晨,天光初透,我犹在睡梦之中,便听得门外隐约人语。揉眼坐起,细听之下,竟是徐鸮的嗓音!
顿时睡意全无,我跃下床榻奔出门外,果然见赵泽荫正与徐鸮在院中过招。见我起身,赵泽荫收势停剑,面色不悦。
我欣喜地跑到徐鸮跟前,连声问道,“何时到的?”
“刚回来不久。”
赵泽荫默然睨视我俩,忽将长剑掷地,拂袖而去。我朝他背影轻哼一声,转而对徐鸮笑道,“别理他,你等等我,我们这就回家去。”
徐鸮因赶路有些困,打着哈欠道,“家还封着没收拾好,再等两天。你的伤……可无碍了?”
“总隐隐作痛,”我撩起衣襟给徐鸮看,“但,不过是小伤而已啦。”
“注意些!”徐鸮急忙将我衣襟拢好,四下环顾后压低嗓音,“皇上很担心你,不过他回宫了,今夜我领你入宫觐见。”
“你们一路可好?途中可有危险?”
“没有,放心。我先走了。”
言毕徐鸮转身离去,我倒不解他这一大清早特来一趟,莫非专为与赵泽荫切磋?
横竖再无睡意,我沐洗更衣后便开始收拾行装。赵泽荫正欲出门,见我忙碌又折返屋内,沉着脸道,“又想逃走?”
“我提前收拾收拾,过两日便该回家了。”
“就住在这里!”
“我不要!”
身着朝服的赵泽荫攥紧拳峰,语气坚决,“我不准你走。”
“大清早的,不想和你吵嘴。我的事不要你管。”
一步步走近我,赵泽荫摸了摸我的脸,又变得柔声细语,“是我不该让你心生烦忧。我会处置妥当,别生气,一正。今日皇上回宫,我即刻便去请旨赐婚,等择个吉日完婚,你便再无须为此不安。”
我霎时瞪大双眼,拉住赵泽荫的衣袖,“这、这么仓促?等等,你先冷静些。皇上方回宫必定政务缠身,倒不必急于一时……再说太后、贵太妃那儿也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赵泽荫压下怒意斩断我的话,“哪里都不准去。”
说罢竟他强忍怒气转身离去。我无措地在房中踱步数回,很快却又定下心神——也罢,既要相争,我便看看这场戏能精彩到何种地步。
赵泽荫前脚刚走,我后脚便要出门。幸而今日吴淼不当值,正是良机。见守卫横戟阻拦,我佯怒厉声道,“本大人过几日便是这荣亲王府的王妃,尔等几个胆子,还敢拦我!”
说罢我昂首而出,再无人敢拦着。
晨光初露,我径直奔向乔娘的小摊,抱住糖葫芦好生亲昵了一番。乔娘笑言许久未见,特地为我煮了碗清淡的馄饨汤。仍是熟悉的滋味,暖入心扉。
糖葫芦这丫头凑到我身上轻嗅,好奇道,“姐姐,你身上是什么香味,这么好闻?”
我不由一怔,四下寻看,方想起是余清所赠的防虫手环。戴得久了,自己早已不觉其香。
我便解下递给糖葫芦把玩,她套在腕上转着圈儿,笑靥如花,天真可爱至极。
正吃着,青云大侠来了。数月不见,这少年又长高不少,身姿也更见健硕。他面露讶色,近前问道,“黄姐姐,你不是遇刺受伤了么?怎的独自出来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挠挠头,少年撇着嘴说道,“最近谁不知道你府上出事了,流言满天飞,还是听余澈他父亲说你安然无恙,只需静养。”
“伤处仍隐隐作痛,许是近来太闲,生出错觉了。广安堂一切可好?”
“都好着呢。”
我略松一口气,眼下实无太多精力打理善堂。吃了饭,青云大侠要去学堂,而我沿着玉京河回家看看究竟什么情况。
黄府门前仍有衙役值守。我表明身份后得以入内,院中一切如旧,唯空寂无人。寝屋已修缮一新,不见半点血痕。独坐房中,我想起那夜金娘诡异的神情与话语,不由脊背发凉。
我从妆台下翻出小匣,其中一支木簪,一枚无事牌,静静躺在其间,我有些惆怅,不由得出了神。
离开前我问衙役,我家里的仆从呢,对方只说不清楚。
沿着街边走着,我寻思着再去看看文渊,抱抱她的小丫头。
八月的锦州依旧炎热,我家附近的街道上行人不多,我一边走一边看向湛蓝的天穹,一缕薄云渐散,若有还无。
时间仿佛停滞一般,耳畔蓦地交错叠起数道声响——
一声唤着:黄姐姐,你的手环——
一声惊呼:黄大人,小心!
一声厉嚎:黄一正,去死!
最先入目的是迎面奔来的青云大侠,他疾步冲向我,手中紧攥着那枚我拿给糖葫芦玩耍的黑色手环。
身后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仍在嘶吼“去死”。可恶,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胆!
“黄姐姐!!小心!”
“黄大人——”
回眸刹那,一披头散发的男子直扑而来,赤红的双目迸溅出癫狂的寒光。
利刃刺来的瞬间,我抬手急忙去挡,鲜血从臂上喷涌而出。下一刻,下腹未愈的旧伤处再度剧痛袭来。
“黄姐姐!!”
跌入青云大侠怀中,只见少年惊骇欲绝地瞪视前方,转身将我严实护在身下。
“黄大人!”
“妖怪,快滚!!去死,妖怪,哈哈哈,死了,妖怪死了!!”
很快众人围上,七手八脚将那行凶的男子死死按在地上。赶来的吴淼面无人色,抓住附近巡逻衙役厉声嘶喊,“速报荣亲王!快!快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