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正,你认高佑为父,究竟所为何故?”
我遥望雨夜,恍又见当年与明途在荒芜小院中筹划未来的模样。为登储位,只能不择手段,纵使认贼作父、牺牲所有,亦在所不惜。
“你应已猜到了,不是么?”我转首看向赵泽荫,他眼中情绪太复杂,糅杂着不忍与哀戚,“正如杨颂无法成为小白……他也无力成长为如今的你。并非所有人都在期待与宠爱中降生、长大,赵泽荫。”
赵泽荫猛地将我拥入怀中,手臂用力收紧,碰得我伤口阵阵发疼。我环住他宽阔的肩背,就这样在这深夜里与他紧紧相拥,仿佛血肉已然黏连在一起,一旦分离便要皮开肉绽般疼痛。
直至后半夜,确认明途安然无恙后,我们方才离宫。
雨渐停歇,早起的百姓已开始劳作。我望着窗外匆匆行人,慢慢想起了许多往事——那时我刚任内政司司正,独居宫外,每天清晨都需早早入宫。
途中,我时常会遇到这姓乔的一家人。乔娘背着年幼的糖葫芦在前奋力拉车,瘦小倔强的草帽儿在后拼命推搡。草鞋磨破,脚趾裸露,少年却一声不吭,只竭力帮助母亲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寡妇的日子能有多好过?何况乔娘生得那样好看。或许是出于好奇,又或是一丝怜悯,我第一次走到乔娘的小摊前。
乔娘热情地问我,姑娘,来一碗馄饨不。
我怎么回答的呢?对了,我说,我不吃馄饨。
草帽儿撅着嘴擦桌子,小声嘟囔,也有没馅儿的。
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只有皮的馄饨汤,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很多人太穷了,只吃得起有些肉汤味儿的馄饨皮儿,这便是他们有滋有味一天的开始。
原来,还有很多人的童年比我和明途惨多了,哪怕我们侥幸活到现在已艰难万分了。
可为什么要比惨呢,明明该比谁更幸福才对。
又或许真如杨颂所言,快乐有一点就不错了。
可如果不是为了快乐,那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。
还是说生于此世,便只能麻木茫然地走完这一生?
我在沉默中沉入梦乡,身侧的男人始终紧紧拥着我。仿佛早已习惯被这份温暖环抱,醒来时,我仍在他怀中。
窗外的阳光不再带着夏日那样充满侵略性的热烈和张扬,锦州的秋天要来了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我打个哈欠,“在想你说休沐日要带我出去玩,结果那日你却不得空。”
“近来事务繁杂。”赵泽荫舒展手臂,将我揽得更紧,“今日陪你。”
我下床倒了杯热茶,自己喝了两口又递给赵泽荫润喉,思忖着腹中并不觉饿,便又躺回榻上。
“想去何处?”
我歪头一想,“也没特别想去的地方……去沧海湖赏赏景?”
“不如就留在家里。”赵泽荫翻身将我轻压在下,目光落在我唇间,掌心不安分地抚过我的腰际,“亦有许多乐趣。”
“对了!昨日原要告诉你的。”我忙推开赵泽荫坐起身,“我该回家了,宅子早已收拾妥当啦。”
“……就这么想走。”
一想到可以回家,我开心至极,“所以今天我不陪你了,我要回去。明天我要进宫去了。”
赵泽荫生气地下了床,说道,“想走就走!”
未理会赵泽荫的不满,我提了行囊便走出荣亲王府。门口,李大爷正擦拭着门廊,见我回来,忙向院内招呼众人。
莺儿多日未见我,扑上来搂着我啼哭不止。众人见我臂上的纱布犹在,皆默默拭泪。
吩咐大家将宅院好生整顿、备些可口饭菜后,我回到寝屋独坐在床沿,回想着前事儿心中郁结。又将莺儿唤来询问金娘家中可还有亲眷,她只答金娘早已孑然一身了。
连补偿的机会都不再有了——若当初我未带金娘同往丰州,该有多好。我攥紧拳心,暗自想,既然如此,唯有用这双手为她报仇雪恨了。
午后徐鸮回来,为我查看了伤势,见已无大碍,方问起我如何回来的。
我却另起话头,“你昨日听墙角,可有所获?”
徐鸮掩上门,低声道,“他们说……公子身子不济,须早作准备。”
“……谁?”
“我不认得,但其中有姓吕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徐鸮沉吟片刻,“还提及先帝遗诏之事。”
我不由轻笑,“还真是毫无新意。还有呢?”
徐鸮轻咳一声,“另有一句题外话——那姓吕的试探道,若将二女同娶为侧妃,岂非两全其美。”
“哈哈哈,有意思。”
徐鸮轻敲我额角,“还有心思笑?赵泽荫并未回绝,只道会斟酌。”
“赵泽荫还是挺喜欢吕遇婉吧?他说若没有我,会娶她。”
“管他娶谁,与你何干。”徐鸮凝视着我,忽将我拉起,一步上前拥入怀中,“玥儿,多想想自己的事。”
我搂住徐鸮的脖子,看着他笑,“这段时间你想我了吧。”
旋即松开我,徐鸮别过脸去说道,“只是想安慰你,你看上去有些失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