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山枝轻拍我的肩膀,笑道,“你看,我早说不是普通和尚,少说也是个喝酒吃肉的花和尚。”
徐鸮手中力道又重三分,冷声问道,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
那年轻男子眼睫低垂,“贫僧法号悟证。”
“悟证师父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我们跟踪你并无恶意,只是……关于陈小哥,他恐怕早已死在越州的深山里了……”
悟证神色平静,仿佛早已料到,“不,他未出蜀州便折返了。他并未寻到长命仙。我与诸位素无冤仇,此番只为将阿婆离世的消息告知她唯一的儿子。还请各位高抬贵手。”
徐鸮目光如刀,“你怎知他未找到长命仙?你难道知道长生殿发生了什么?你当时也在椿寿镇?”
林间暮色渐浓,悟证沉默片刻,抬眼时眸中映着最后的天光,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贫僧确实去过椿寿镇,也曾随众人上过长生殿。”
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我扶着祝山枝的手臂站起身,腹间旧伤隐隐作痛,“你这和尚,处处透着可疑。”
“贫僧只是在椿寿镇偶闻他人谈起陈小哥行踪。他寻仙未果,便随同伴来了锦州,故而贫僧一路寻来。”
我愈发困惑,“陈小哥来锦州作甚?”
“此事贫僧亦不知晓,至今尚未寻得他的下落。”
天色已完全暗下,林间升起寒雾。我终是叹了口气,“罢了,你走吧。”
悟证挣扎起身,捂住胸口朝我们合十一礼,蹒跚没入暮色之中。
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却让我心生不安。
在珍馐楼吃晚饭时,徐鸮又数落我多管闲事。祝山枝见状,连忙打圆场,“算了算了,她好歹是个伤员。”
“你回去收拾行李,搬来府里住。”徐鸮忽然对祝山枝道,“房间都备好了。”
祝山枝怔住,看看我又看看徐鸮,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
“我是管家,我说了算。”
我低头默默吃饭,听二人喝着何言秋呈上的酒,细细剖析悟证的拳路招式。
回府后,莺儿早已备好热水。历经多日奔波,我终于能好好沐浴。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,可自三月至今的种种经历,总觉还有未理清的关窍,如鲠在喉。
祝山枝倒是自来熟,对新住处十分满意——虽说上次他来时还是为劫持我。他特地逛了圈厨房,笑说我真是个狠人,一言不合就提菜刀。如今他成了黄府二管家,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徐鸮这么安排自有深意,他总不能时时护在我身边,有个信得过的人帮衬总是好的。
明天我该回后宫了,离开了这么久,宫里已经变了天。
次日当我进宫后,我才知道,哪里是变天了,是没我的位子了。
玉珍今日显得格外反常,只匆匆与我照了一面,既不寒暄也不禀事,只道要领着尚宫局众人赶早向皇太后请安。
我气定神闲地整了整官袍,唤住正要离去的玉珍,“本官同去。”
凤翔宫历来是六宫中最尊贵华美的殿宇,乃高琲封后时先帝亲赐。昔年宠冠后宫、风光无限,高家女子屹立于嫔妃之巅,她曾笃信先帝最爱的是她,直至追云入宫,彻底撕碎了这虚伪而廉价的恩宠。
晨光未晞,众妃已在皇后引领下于凤翔宫外静候太后召见。我细细环视一周,除迎蓁掩口打着哈欠,其余久未谋面的嫔妃个个神情微妙,各怀心思,颇值得玩味。
我已有多年未见这女人清醒的模样。她因长年昏睡而面色苍白,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,甚至连真实年岁都难以辨明。
“你是谁?”
我跪地恭敬回话,“下官内政司司正黄一正,拜见太后。”
沉睡了十数年,她早不记得我是谁。可我记得她。
“后宫没有内政司。来人,拖出去。”
两名太监应声上前,却迟疑着不敢动作。我缓缓抬头望向这个眼神空洞的女人——她宛如被人从深梦中强行唤醒,似醒非醒,似醉非醉。
满宫寂然无声。
我默然起身行礼,退出宫门。大步走在丹枫道上,我胸中憋闷,虽知此乃意料之中,但硬生生咽下这口怨气终究令人不快。行至宫门忽又折返,我在荽梧轩等了一个时辰,才见玉珍回来。
时隔半载,宫中巨变使玉珍显得格外拘谨。我掩上门问道,“怎么,皇上已下旨撤了内政司?”
“……未曾。黄大人……”
“日日如此?”
“是。”
我不禁轻笑,走到玉珍面前,“就无人提醒她,她早已不是皇后了?”
玉珍猛地捂住我的嘴,面露惊惶。她仔细聆听着门外动静,半晌才松手将我拉至屏风后,声音发颤,“大人难道没发觉……少了个人么?”
“……玲珑姑姑?”
玉珍霎时面色惨白,仿佛想起什么可怖的画面,抱臂轻颤起来。她断断续续诉说了五月里那桩惨事——
皇太后苏醒不久便开始揽权立威。因皇上未加阻拦,皇后又出自高家,众人皆不敢违逆。
可太后始终以为自己仍是皇后,时常言语错乱。贴身婢女、凤翔宫掌事姑姑玲珑,只因提醒如今已天元四年,她早已贵为太后,竟被当庭乱棍打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