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逼近,五指狠狠钳住女人的脸,积压多年的恨意如岩浆喷涌,“先帝不仅不爱你,还让你最憎恶的女人的儿子当了太子、做了皇帝!高琲,你不过是个无人怜爱、无人想要的弃妇!让你醒来不是为了救你,而是为了——让你清醒着去死!”
一道青白电光撕裂天际,刹那间照亮殿内的惨怖景象,惊雷随暴雨轰然而至。女人瞳孔骤缩,枯瘦的十指死死抠住我的手腕,发出凄厉的尖笑,终于在这场暴雨中彻底清醒。
“杀了她!杀了她!凭什么要有她!她夺走我的一切……什么太子!什么皇上!都该死!通通去死!”
我扬手狠狠掴去。常年卧榻的女人毫无反抗之力,踉跄跌倒在地仍咒骂不止,双目赤红如血,“哈哈哈哈!死了才好!都去死吧!哈哈哈!太好了!太!好!了!”
我猛地扑上死死扼住高琲的脖颈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灼烧,心跳与雷鸣疯狂共振。脑中有个声音在尖啸,就在此刻杀了这女人!为妈妈与追云报仇雪恨!就此终结一切!
“大人!大人!高相来了!”玉珍的疾呼骤然穿透我的失控癫狂,将我的理智猛地拽回。
门被撞开的刹那,我指间一松。
高琲瘫倒在地剧咳不止,尖笑却仍撕裂雨幕,“追云的孽子算什么东西!没有高家他什么都不是!哈哈哈!哥哥!哥哥杀了他们!杀了他们!”
许久未见的高佑衣衫尽湿,停在我身侧微微颔首。两名太监即刻上前架起高琲,一人强行撬开她的嘴塞入药丸。
“哥哥…救我…他们要杀我…哥哥——高佑!你这废物!懦夫!你是不是也爱那个贱人!!”
药效发作,女人再次变得软绵绵的,不再癫狂。
不断灌入耳中的雷鸣声,令人肝胆俱裂。
高佑厉声吩咐新任掌事姑姑,“即日起紧闭宫门,太后不得外出。若有闪失,唯你是问!”
麻木地踏出宫门,狂风卷着暴雨瞬间打湿我的裙裾。仰首望去,那道尖利倏忽的雷光,仿佛要将我的灵魂洞穿。
“伤势如何?”
“未能如义父所愿——一死了之。”
“走吧一正,回家去吧。”
我挡开欲要撑伞的小太监,伫立暴雨之中。此刻雷声已歇,唯余滂沱的雨幕疯狂冲刷着过往的痕迹。
“家?家在哪里,我还有家吗?”
雨幕中,精瘦的男人沉默着,目光却似穿透我的身躯,落向某个虚无的幻影,“一正,回去吧。”
“你叫我回去?回哪里去?怎么回去?!”我嘶声怒吼,泪水混着雨水滚落,“你告诉我啊?!”
良久,一柄竹伞悄然倾来,遮去漫天冷雨。高佑的面容在雨雾中逐渐清晰,我听见他低声说,对不起,对不起。
荽梧轩内烛火通明,一切如常。
我独坐案前凝望着门外的雨帘,直至珄儿端来姜汤,又悄步绕至身后,为我擦拭湿透的长发。
“你去歇着吧。”
“大人,珄儿不困。”她声音轻柔,“我想…在这儿陪着您。”
我侧目望向这个连容貌都难记住的小宫女,微微一笑,“这许多文书,怕是要看到天明。”
“我就在边上候着,您随时吩咐。”
珄儿细细绞干我的发丝,回屋取来绣了一半的荷包,悄坐角落,静得恍若无人。
后半夜,搜宫行动随雨势渐息而止。玉珍呈上结果,共查获五十七名与宫外私传物品的宫人。我令众人散去,处置之事皆待明日请舒妃定夺。
埋首卷宗直至天光微熹,我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。珄儿轻声问可要用膳,不多时便端来一碗小米粥并一碟酱菜。
我一边吃,一边问道,“你是雍州人?雍州人早上喜欢吃小米粥。”
“回大人,奴婢家乡在白马镇。”
“……”我抬眼看向珄儿,笑了笑,“说来可惜,早知去年公主和亲,该带你同去,也好顺路归乡看看。”
“是奴婢没福份。兰芝姑姑最终选了乐欢。”
搁下竹筷,我细细端详眼前这张平凡的面容,“你原是在花房当差?”
“是。因心怀感激,特求玉珍姑姑调来伺候您。”
“……珄儿,这个说辞,乐欢早已用过了。”
珄儿腼腆一笑,“是奴婢将往事说与乐欢听的,许是她学去了。”
我蹙眉又问,“那盆金丝桃娘花,是你在照料?”
“是。花房无人愿养这等娇贵的花儿,奴婢尽心看顾,可花还是枯了…是大人免了奴婢的过错。所以才……一直想报答您。”
不知为何,心里有股暖意泛起,我摇摇头说道,“原来是你。区区小事,何足挂齿,更谈不上报答。”
珄儿为我续上热茶,声如蚊蚋,“于您不过一句话,于奴婢…却关乎生死。”
是啊。若当真追究,这样的小宫女免不了一顿重罚,福薄些的或许便悄无声息折在这深宫里。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关外,那茫茫天地间无边无际的荒原都好过这高墙里的一切。
摸了摸珄儿的头,我笑道,“去睡吧,我也准备回家了,一会儿去告诉玉珍姑姑,凡事需请示舒妃娘娘,不可鲁莽。”
“是,大人。我送您出宫吧。”
我摆摆手,兀自出了门。
沿着丹枫道离开化门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无边无际高耸的宫墙,在清晨到来前出了上阳门。
我慢悠悠走在路上,路过乔娘的小摊,叫她只给我来一碗汤就好。
青云大侠每天早上都会来帮忙,他是个有眼见力的孩子,没有多说话,只是端了一碗没有葱的汤,把勺子放在我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