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尔等何人,竟敢袭击官差?”蒋黎元厉声喝道,“此乃锦州特遣祓疫使黄大人!”
“我呸!甚么狗官!”那汉子目眦欲裂,嘶声骂道,“先有吕大人、齐大人,如今又来个黄大人!狗官!”
待我揭下面纱,那汉子看清我的面容,先是一怔,随即歪着嘴继续嗤笑,“还是个臭娘们!”
祝山枝拳风骤起,眼看就要砸中对方面门,被我及时按住手臂。这一拳若下去,怕是真要将对方打落几颗牙齿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我凝目相视这汉子,沉声问道,“可是潋水村的猎户?其他村民呢?”
“少废话!在你们这些狗官眼里,我们算得什么人!”
正当此时,王洪从人后急步走出,高声道,“小林哥!是我啊,王洪!”
那汉子定睛细看,顿时愕然,挣扎着要起身,“王医师!您、您怎会在此?”
王洪连忙解释,“此乃县丞蒋大人,这位是圣上特派的祓疫使黄一正黄大人,专程来救潋水村的。快说,村民们都去哪儿了?病患情形如何?”
待松了绑缚,那被称作小林哥的汉子揉着被祝山枝击伤的胳膊,仍带着几分疑虑打量我。然而村民终究淳朴,经不住王洪再三劝说,终是引我们前往聚集之处。
愈行愈近,空气中除却草药苦味,渐渐混入若有似无的腐臭。
直至祠堂附近,才见零星火光照出黑压压的人影——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皆蜷缩在此。令牛小宝率人在外等候后,我和王洪跟着小林哥走进祠堂。
狭小的堂内横卧着十余人,老幼皆有,几个妇人正悉心照料着。我与王洪分头查验了病患,所见皆是痘疮。
其中一老妪已昏迷不醒,脉象微弱,王洪对我黯然摇头道,“这位...怕是不成了。”
我直起身,蹙眉问道,“小林哥,死了多少人了?”
“十七人。”
四下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,绝望如浓雾弥漫。
我整了整面纱,沉声道,“小林哥,带我去堆放尸身的地方。”
祠堂后的树林里,浅坑中整齐地躺着死去的村民,腐败的气味汹涌扑来,我终是忍不住俯身干呕。
王洪轻拍我的背,低声道,“大人,神医医案确有记载,尸身需妥善处置……”
我明白王洪的意思。可在这入土为安重于一切的时代,劝人焚化亲眷,何异于诛心。
“你说什么?烧了?他们已受尽苦楚而死,你们竟还要——”小林哥不待我解释完,便双目赤红,几欲扑来。
我强压下喉间翻涌,直视小林哥道,“必须烧,刻不容缓。我随军带了火油。”
“小林哥,此时不是执拗的时候!”王洪急声道,“黄大人医术高明,你定要信她才是!”
那汉子一拳砸在树上,痛哭出声,“你们这些当官的何曾把我们当人看?就等着我们死绝了好一把火烧光!呸!就算要死,老子也要拉几个狗官垫背!”
眼下对此评价,我也无心解释、辩驳,直命王洪去请牛将军来处理尸身。
等王洪离开,我走到小林哥身边,拍拍这个壮实的男人,“等这里安置好,你带我去海珠村。”
奋力擦去泪痕,小林哥哽咽道,“那里早已乱了。”
我有些怔住了,反问道,“……乱了是什么意思?”
小林哥目露惧色,可那惧色后又是一抹极致的愤恨,“没逃出来的村民,有的投了海贼,剩下的都被里长关了起来……简直是人间地狱。”
“一个里长,竟有这等权势?”
小林哥眼中恨意汹涌,咬牙切齿道,“他包锐攀上了齐家大少爷,在村里说一不二!谁敢不从,连海都不让下!采不到珠,便是死路一条!如今这般光景,更是要称王了!”
此时牛小宝已带人前来处置尸身,不远处跪倒一片村民,哭嚎声在山林间回荡不绝。祝山枝一步跨前将我护在身后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仿佛要焚尽这世间所有的悲怆。
回到祠堂,我将所有壮年男子召集起来,分派防疫职司,反复教导他们隔离之法与污染物处置规程。
王洪则选了三名聪慧的女子,亲手教授处理脓疮的技巧。
而后,我再次逐一诊视那十余名病患,见几人疮口已开始结痂,便细问发病时日、病程与症状。至此,我基本能断定,此次痘疫属师父所说的“小痘疮”,致死率不高,传染亦不如烈性痘疮剧烈——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之事。
此夜注定无眠。
所有能动员的人手皆被发动,挨家搜寻可用之物,清点所剩无几的粮草。
待一切忙完,天已微明。我再支撑不住,蜷在简陋草棚中昏沉睡去。
虽说睡着了,但脑子里却很忙碌。正午醒来时,祝山枝正在吃杂粮粥,不知为何他看上去精神还挺好,一边嘲笑我娇弱一边命令我吃碗饭。
我想起昨日焚尸的气味,胃中仍翻腾不已。勉强咽下一碗粥后,我再度巡视病患——好在情形稳定,只要隔离得当,疫情应该不会继续扩散恶化了。
我正在小溪边洗脸时,牛小宝匆匆来报,称外界运送的物资已到,随行还有两位医师。我心下稍安,立即召集青壮年与兵士前去搬运。
不久,两位医师抵达。王洪与他们本是旧识,问起来历,才知是惠民坊所派。问及受何人所遣,他们只说是一位不认得的大官。
祝山枝轻轻一戳我的后腰,低声道,“妈呀,来得比预料还快,怕是日夜兼程。”
“……”我瞪了祝山枝一眼,暗自思索起来。
过了正午,我将蒋黎元、牛小宝、王洪与小林哥悉数召至草棚,分派后续事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