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喉间一哽,轻声道,“嗯,我必须来。”
比尔斯无暇感怀,立即引我逐一查看病患,随后谨慎地问道,“你是否种过痘?”
我卷起衣袖,露出手臂上那个浅淡的小疤,“是这个吗?我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正是,那就好。”比尔斯稍显宽慰,仍嘱咐道,“还需做好防护。此次痘疫虽不如预想中来得猛烈,但对老弱妇孺依旧致命。对了,尸体可正确处理了?”
“带了火油,都已焚化。”
“很好,随我来。”说着,比尔斯带我来到祠堂旁一间狭小的柴房里。
屋内仅有一名男子在榻前照料,我上前一看,顿时怔住——
那是一名临盆在即的孕妇,已显现红疹与高热。
憔悴的男人哽咽着问道,“先生……我娘子她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榻上的妇人因发热而气息微弱,却仍勉力一笑,“庆哥,先生医术高明,要信他。”
待庆哥离去,比尔斯轻轻扶起妇人,我则小心为她喂服汤药。
“庆嫂,上回我问的那件事……你考虑得如何了?”
我正在疑惑,比尔斯接下来的话却令我震惊不已。
“若你挺不过去……可否容我剖腹取子?”
我一怔,连忙道,“比尔斯,这个时代如此行事,只怕——”
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开,午后的阳光破窗而入,为比尔斯金色的发丝与睫毛镀上一层光晕,他温声道,“如果可以,届时你来当我的助手,好么一正。”
不待我回答,庆嫂无声地落下泪来,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,“先生……我的孩子,便托付给您了。”
我别开脸去,不忍再看这悲怆的一幕。
痘疮之于孕妇,几近绝症。我推门而出,拭去眼角的泪痕,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。
“别哭,”比尔斯轻声道,“所幸防控及时,疫情并未远扩。历史上痘疫夺走的生命数以千万计,人类于天地间,终究还是太过渺小。”
“可我妈妈说过……痘疫早已被人类彻底消灭了。”
比尔斯蓦地一怔,随即漾开笑意,揉了揉我的发顶,“天啊……真了不起,这真是——太好了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,我和比尔斯可能并非来自同一个未来。
坐在草棚子里一边吃杂鱼粥,一边聊着这次痘疫的事,比尔斯随即向我讲述了他的遭遇。
自在锦州与我一别后,比尔斯收到一封友人之信,邀他前往麓州一叙。他本打算赴约后再折返,不料数日后,海珠村竟突发痘疮——起初仅一户染病,很快便蔓延至五六户人家。
比尔斯心知不妙,急忙禀报里长包锐。奈何正值采珠旺季,包锐唯恐耽误收成,非但未加重视,反欲将疫情压下。
恰在此时,比尔斯的友人因不满巡检司借机勒索商船,前去理论,非但未获停泊许可,反遭驱逐。
随后疫情愈演愈烈,包锐竟纠集打手,将感染者尽数驱赶至深山中任其自灭。
比尔斯见形势危急,一面托王洪速往锦州求援,一面协同友人暗中救出部分病患安置在船上。直至船上物资耗尽,这群走投无路的莽汉终横下心来,集结二十余名不畏死的弟兄与村民,誓要诛杀包锐。
而这晚,我们正好来了。
“你和宁苏是好友?”
“嗯,我以前一直跟着他们跑船。”比尔斯顿了顿,说道,“去年他们被卷入新国的海乱中,只能仓促变更航线,所以没有及时贿赂这里的巡检司,这才有了冲突。外来者总是压不过地头蛇,哪里都一样。”
新国海乱?我这才想起去年冬,赵泽荫确曾赴北州,同北正王萧瑾与高迎远击退海寇。不想宁苏一行亦受牵连,流落至麓州,偏又撞上痘疫爆发。
我心下隐隐泛起不安——痘疫源头始终未明,世上怎有这样的巧合?
沉吟片刻,我问道,“新国可是已有疫情?”
“有。”清冽的女声传来,“我是听海上的弟兄们说的,北州的渡口早已经禁止新国船只来往,边市也关了。”
此时宁苏掀帘进来,虽戴着面罩,仍可见其眉眼锐利,鼻梁高挺,一身掩不住的飒飒英气。天光已大亮,她刚协助村民们曝晒了衣物,此番正要歇口气。也不讲究,她接过比尔斯递来的饼子,就着冷水吃了起来。
我暗忖高迎远动作倒是迅捷,许是早已察觉端倪,及早做了防备。忽而,我突而恍然大悟,孟达海能说动高佑带其面圣,岂会仅凭三言两语?想必是高迎远早已密信通报高佑,后者方觉事态紧急,立时禀奏了皇上。
若果真如此,则疫病源起海外便几乎可以断定了。幸而此病毒曝露数日便失其传染性,尚不足过虑,眼下只需严控口岸、详加盘查即可。
那么,最紧要的问题来了——
罪魁祸首“宁世大神”,究竟身在何处?
我凝神片刻,即刻命人召蒋黎元前来,并特意嘱咐将常跑海路的村民一同带来。
这时小林哥跑来找我,不似初见时那般满怀敌意,他此刻神情小心,低声询道,“大人,我们的柴火快用尽了……乡亲们不敢进山砍树,那林子以往都是包大爷的……”
我一时无言,“他都死了,砍便是。”
“可……日后会不会又冒出个老爷,叫我们交钱?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,“放心去罢。”
小林哥这才挠挠头,露出憨厚的笑容,立即招呼弟兄们进林伐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