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这颗星星的短暂相遇随天色渐明而归于沉寂。比尔斯望着大海,微笑道,“今夜无事发生,这才是人生常态。没有争斗,唯有平静。”
“怎么会有人信这神棍的胡话,真想不通。”祝山枝一边伸懒腰,一边贴心地为我挡风。
“有些人心怀不轨,有些人或许只是迷途未返。”比尔斯轻叹,“总之,这场灾难到此为止,很好。”
“还有些收尾的事。”我走到比尔斯身边,问道,“你真不回锦州了?”
比尔斯的金发在渐起的朝阳中恍若发光。他递给我一封信,含笑点头,“嗯,将这封信交给他。最后,愿我们有幸在未来重逢。”
心头一紧,我还想出言挽留,比尔斯却抬手拍拍我的肩膀,瞥了一眼祝山枝,低声道,“很高兴与你们相遇。那么,是时候说再见了。”
“何必突然这样伤感,先生得空便来找我们。”祝山枝这傻瓜,烦恼是真的少。
冲我和祝山枝挥挥手,比尔斯转身望着远方,岿然不动。
下山后,我将后续事宜交托蒋黎元与王洪。是时候离开了,快马加鞭,迎着朝阳。
潋水村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,断桥重修完毕,不再设防。我去向小林哥辞行时,他哭得厉害,哽咽难言。
我安慰着抽抽搭搭的男人道,“后续事宜蒋黎元自会处理,新一批救济不日便到。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,至少……先熬过今年。”
小林哥带着乡亲们一路相送,每个人都哭得像个泪人。我不习惯这种场面,只得匆匆作别,免得徒增伤感。
河边,对岸的营帐仍在。多日未见的徐鸮朝我们大步走来,用力拍了拍我和祝山枝的肩,声音有些哽咽,“平安无事就好。”
“你得说说他,他骗我说自己出过痘,不怕传染。”
“那是我福大命大!”祝山枝嬉笑道,“你看这不是一点事都没有?”
徐鸮只是点头道,“走吧,该回家了。”
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动静。我抬眼望去,只见那道高大而疏离的身影从帐中走出,浅色的眸子霎时便捕捉到了我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一时竟都静立无声。不过一座桥的距离,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。
徐鸮会意,悄悄拉着祝山枝先行离去。我独立寒风中,冻得脚趾发麻,几乎动弹不得。
四周将士皆似未见我们一般,各自低头整装路过。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我走来。
直到他靠近的刹那,我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。
多日不见,赵泽荫胡茬子又长了很多,令他看上去有些陌生,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,依然装着我记忆中的温柔。
或许还有他掌心的触感——略带粗糙却十分温暖,轻轻抚过我的脸颊,最终停留在颈侧。
“原准备了许多话,想骂你、训你,甚至想过要大吵一架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赵泽荫垂眸,自嘲地笑了笑,张开手臂将我拥入怀中,“见到你的这一刻,碰到你的这一刻,就只剩欢喜……再无其他。”
“虽然不想煞风景,但你和我都挺多天没有沐浴了,臭的程度不相上下,不如先找地方好好洗洗。”
噗嗤一声笑出来,赵泽荫轻轻捏了下我的下巴,弯着眼睛道,“黄扫兴,扫兴一流。”
拔营向碧波县行去,一路见百姓生活渐复常态,我心中感慨万千。
能如此迅速控制疫情、平息动荡,将一场大灾遏于萌芽,实属不易。若后方没有赵泽荫的果断强硬,凭齐胜那个草包不知道还能捅出什么篓子来。
驿站早已打点妥当。我无心应付那些恭候赵泽荫的官员们,只想上下好好洗一洗。
“战果如何阿鸮?”
徐鸮哪管什么男女之防,关上门便取出干净衣物,又替我解开辫子,“不急,之后慢慢说。不过我和山枝得先回锦州,那边尚未了结不是么。”
“他同你说了吗?我们见到那位神秘人了。”
徐鸮上下扫我一眼,笑着将我按进浴桶,“可惜了。若换作是我,宁错杀,不放过。”
我低叹一声,心下怅然。那个擅长易容、行踪诡谲的谋士已然遁走,再要擒他,只怕难了。
“对了,小陈哥可找到了?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——还没找到。”徐鸮一边替我洗头发,一边说道,“所以事儿还不算完,我们得先行一步。你呢,乖乖的,别同王爷起争执。他不会拿你怎样,记着别炸毛、别慌,我们眼下可分不出神照应你。”
我不服地轻哼,“什么嘛,当我是个包袱。”
认真帮我洗干净,徐鸮嘱咐我头发干了再出门后,便转身离去。我倚窗望见他与祝山枝策马扬尘远去的背影,心中蓦地一空。
刚躺上床,门便吱呀一响。我倏地坐起,见是赵泽荫,又松垮垮倒回去。
“吃饭,吃了再睡。”赵泽荫坐到床沿,只俯身凝视着我,微蹙的眉宇间目光从我发顶游移至胸前,最终落回脸上。
气氛凝着几分不自在。那若有似无的隔阂仿佛忽然具象了起来,横亘在我二人之间。独处之时,反不知该如何再近一步。
“好吧,我也饿了。”
起身伸了个懒腰,我揉着肩朝门口走去。指尖还未触到门板,男人的手便从我耳侧掠过,一把按在门上。下一刻,他自身后紧紧环住了我,“别走,一正…别离开我。”
“只是吃饭罢了。我得和你一起回去,徐鸮他们已先走了。”
赵泽荫捧起我的脸,语气竟带了几分急迫,“别插科打诨、装傻充愣,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我们另外找个时间,好好谈一谈?”
“不谈,你嘴里绝对说不出好话来。”
我笑了起来,轻轻拉开赵泽荫的手臂,“吃饭,吃了睡觉,我有点累吃不消了,你也很疲惫,感觉瘦了。”
好像两句话又把男人哄好了。见我仔细验所有饭菜,连杯盏碗筷也未放过,早已习以为常的赵泽荫只耐心等着,“放心,都已试过。”
“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,我遇见那人了。”
“……我听说了。”赵泽荫为我挑菜,语气平淡,“无妨,不过是个耍小聪明的杂碎。”
饭后躺回床上,不久我便昏昏欲睡。朦胧间觉出身边有人,下意识伸手摸了摸——那熟悉的触觉与气息,甚至无需睁眼确认。赵泽荫将我拢入怀中,轻柔的抚慰令人沉入黑暗。再醒来时,窗外已是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