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泽荫望来的目光既有探问,亦有释然。那双与先帝神似的浅色眼眸中,更添了一分笃定。
我忽然想起昔日随余清出诊时面见先帝的情形——那个多疑、刚愎而霸道的男人,即便在追忆飞云之时,眼中无限的柔情里依旧凝着一丝冰冷。
我知道先帝之所以坦然接受了追云死去的事实没有继续追查,是因他终于读懂,那片云无时无刻想离开他,纵然他倾尽所有真心,也换不回她一丝留恋。
遗憾、痛惜,甚至有一丝恐惧与怨恨……这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天下的男人,唯独得不到一个女子的心。或许直至临终前立于未央台,遥望漫天绯霞的那一刻,他才真正释然,爱非禁锢与束缚,而是放手与成全。
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。人这一生最难之事,大抵便是与自己和解吧。
我静静望向赵泽荫,心中默想,希望他不会有这样的困扰。他不该有,也不能有。
暮色渐沉,我们才从水杉林边起身,商量着寻个地方温一壶热酒。行至人迹罕至的半山腰时,变故陡生——几名蒙面刺客自林间猛地窜出,刀光凌厉,直扑而来。
赵泽荫却似早有预料,一把将我护在身后,腰间佩剑应声出鞘。我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袖,不自觉端详起他手中的剑。以往未曾细看,此刻才见刀柄处镂刻着一只葫芦纹样,看似朴素无华,剑锋却寒芒逼人。
双方缠斗之时,我凝神观察这几名刺客,他们身形迟滞,并非赵泽荫对手,似乎也并非专冲我而来。
我虽不通武艺,但仍可辨出一二,比起去年丰州遭遇蝰蛇寨杀手之时,赵泽荫的剑术显然精进许多——不会是跟徐鸮学的吧。啧,他还真是博采众长,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提升自己的机会,相比之下我好像没什么进步。
三名刺客渐显不支,又见援兵赶至,只得迅疾撤走。牛小宝很快带人赶来,低声询问,“大将军,如何?可辨出了刺客来历?”
我这才恍然大悟,赵泽荫今天不带随从,原是为诱敌现身。一时气急,我冲上前捶了他一拳,“你又兵行险着!多危险!”
接住我的拳头,赵泽荫大手一覆,不动声色拉住藏在衣袖下,“别紧张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嗯,交过手?还是说觉得熟悉?”
赵泽荫默然片刻,沉声道,“丰州来的。”
返回驿馆的路上,我心事如潮。赵怀忠终究藏不住了——去年在丰州时他尚不愿将事闹大,甚至有意阻拦红珠擅自行动。而今随着明途健康每况愈下,他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换句话说,明途早早布下的饵,终于起了作用。
找了一家平平无奇的馆子烫了酒,我和赵泽荫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吃喝着。
自从越州归来,我的胃口渐渐恢复,虽心烦意乱,竟吃完一碗饭还想再添,却不好意思唤小二加饭。赵泽荫见我碗底干干净净,不由低笑,径自让人又盛来一小碗米饭,另加了两盘素菜。
“也要吃肉,又不是兔子爱吃草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回锦州?事儿差不多办完了吧。”
赵泽荫不慌不忙喝着酒,说道,“嗯,可以回去复命了。”
正说话间,牛小宝的一名属下悄步上前,附耳向赵泽荫禀报要事。我嚼着米饭,蹙眉瞧他——可恶,他竟还有事瞒着我。
赵泽荫只是微一颔首,依旧神色平静地看我吃饭,对刚刚所闻只字不提。
酒足饭饱,我摸着微胀的肚子随赵泽荫走出酒馆,这才发现齐胜早已候在门外,身后还列着平潭衙门的府兵与一岔大营的将士。
“王爷,人已擒获。”
“嗯,本王亲自审。”
“是。”
登上马车时,我才恍然明白,方才我们饮酒用饭之时,赵泽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将那三名刺客一举成擒。此刻他气定神闲地抱着双臂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——原来他是以自身为饵,演了一出请君入瓮。
平潭府衙牢房,我终于得见那三名刺客的真容——一女二男,显然寡不敌众,落网时颇显狼狈。
赵泽荫挥退众人,独自坐在椅子上审视三人,并不急于开口。
我缓步绕他们走了一圈,在那女子后颈处瞥见一个熟悉的黑鱼标记,“看来上次剿匪还不够彻底。”
“洛川里的鱼,是杀不尽的。”
我停在那名开口的男子面前,问道,“你们是来复仇的?”
“要杀就杀,少说废话!”
一股甜腻气味隐隐传来,我退后两步,看向那名已开始发作的女子。她浑身颤抖、冷汗涔涔,因渴求弥甲散而不住扭动身体。
“供出接头人,我可以放你们走。”
男子猛地抬头望向我,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赵泽荫,“此话当真?”
“她药瘾犯了,你们也撑不了多久。你们的上线是个吝啬的卑鄙之徒,惯用控制药量来操纵手下。按他的作风,不会派三人同行,更不会给每个人都配足药品——我猜,药只给了一份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