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才想起还未将包锐之事告知赵泽荫,便朝孟达海摆摆手,转身又进了屋。只见齐胜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,赵泽荫则面沉如水,正厉声训斥对方。
见我进来,赵泽荫冷峻的眉目间才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抬手示意我近前。
握住我的手,男人的语气略带责备,“天冷了,别总吹风。手这样凉。”
“有件事忘了禀报——当时情势紧急,我不得已处决了包锐,已一把火烧了。此人与齐大公子往来密切——”
“我听牛将军说了。这等败类,杀了反倒是便宜他。”赵泽荫目光一凛,冷冷扫向齐胜,“管好你自己的人,莫再辱没门楣。下去!”
齐胜不敢多言,躬身一礼,匆匆退下。
我为赵泽荫斟了杯茶,轻声道,“何须动这么大肝火?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“尽是些酒囊饭袋,险些酿成大祸。”赵泽荫攥紧拳头,一字一句皆凝着怒意,“这等废物,非但无用于事,还处处添乱,竟不及一个县丞!”
“他终究姓齐,其父又有救驾之功。纵有失职,至多不过贬谪,终难重惩。真正可怜的,是那些枉死的百姓……命如草芥,说没就没了。”
赵泽荫长叹一声,揉了揉太阳穴,“说到底是六王旧部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遗祸至深。”
我低声宽慰,“不急。废王是迟早的事,不必争这一时。”
赵泽荫捏捏我的脸颊,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,“这些人眼中唯有权利,远不及你通透。”
“朝中仍多的是贤臣良将,你们上位者,端稳这碗水便是。”
赵泽荫无奈一笑,未再多言。
没在碧波县多作停留,我与赵泽荫当日便启程赶往平潭府。
路上终于不必匆忙,我趁马车缓行之际,将此次疫病始末细细说与赵泽荫听。他凝神静听,末了只道,看了我的信后,他每至破晓前皆会望天等待彗星——那日,他的确于东方海天之界,见到了所谓的灾星掠过。
我望向他,轻声问,“幕后黑手,你心里有数了么。”
赵泽荫目光骤冷,望着窗外萧瑟冬景,声音低沉,“有人惊惧太过,早早便举家躲去了丰州。因计划中痘疫会失控蔓延到锦州掀起大乱,还能有谁呢。”
“瑞王爷的幼子方才一岁,他不敢赌。”我拢了拢手炉,缓声道,“你得提防他。眼下比起高相,你才是最大的绊脚石。”
赵泽荫沉默良久,终究问出埋藏心底已久的疑虑,“一正,皇上的身体……究竟如何?”
“天生不足,本就不比常人强健,登基后又忧劳过甚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这倒无须遮掩,明眼人都看得出,不是么?”
“我还有一问题……给我答案一正。”赵泽荫目光太过凝重,又太过冰冷。
我摊开他的手掌,垂眸细细看他掌中斑驳的纹路与厚茧,轻声道,“怎么说呢,该庆幸这世上的倒霉蛋,只有我一个就够了。皇上没有中蛊毒,放心。”
赵泽荫倾身将我拥入怀中,声音低沉、坚决,“我不会让你离开,绝不会。”
此前行色匆匆,未能好好领略平潭府的风光,连此地最负盛名的“平潭秋月湖”都未曾一观。赵泽荫知道我素来喜欢看花看树,自不会错过这个同游的机会。
若论秋月湖有何殊胜之处,必是那浅水处生着的半环水杉林——林色之秀,犹胜湖光。
晌午时分我们抵达平潭府,城中人来人往,秩序井然,仿佛先前那场骚乱与恐慌不过大梦一场。我与赵泽荫在驿站稍作安顿,未带亲兵,只揣了银钱便出了门。
秋月湖畔,那片已转为绯红的水杉林,一半立于水上,一半倒映水中,自高处望去竟分不清虚实,只见满目金红辉映,灼灼欲燃,煞是震撼。
坐在高坡之上,静对这片人间至景,我胸中似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。忽又想起比尔斯曾说,树是一种能跨越过去与未来的生命,人类于其面前,实如尘芥。
恍惚间,逐月轩那株清艳的晚梨、伫立蜀州山间的赤豆、碧空寺中静默的红枫——一一浮现于我眼前。仿佛时光行走之声正伴随树长花开、万物生灭,周而复始,历史也不过是时间标尺上短暂的一痕,仅此罢了。
赵泽荫揽住我的肩膀,就这么陪我看着那些树,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人生究竟是漫长,还是短暂。”
“痛苦时漫长,欢愉时短暂。”
我弯弯嘴角,望向赵泽荫,“最美的一刻就如火花绽开的刹那,绚烂过便已足够,何必奢求永恒。”
回忆往昔,赵泽荫总会露出一丝哀伤的神情,“……一正,自飞云离去那刻,我便知这世上从无永恒,亦从不奢望。只不过,心底总仍存着一分期冀。”
“理智又感性的人,偏在清醒中渴求片刻的糊涂。怪不得古人说,难得糊涂,糊涂最难得。”
赵泽荫含笑远眺,“是啊,确实如此。我已足够清醒,故而更贪恋那须臾的糊涂。”
“还是少喝些酒,伤肝。偶尔小酌两杯便好。”
“有你在,我可以不喝。”
“我不能再与你在一起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想知道。没有什么能把你我分开,我只知我会永远选择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