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我依旧随杨颂四处查访,走得累了便赖在茶铺歇脚。
杨颂无可奈何,不敢直说我是个大累赘,只得独自在附近继续搜寻线索。我品着点心,听说书人讲那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,忽而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。
虽觉面熟,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姓。只见那白须老头佝偻着背,衣衫褴褛,一瘸一拐地沿街乞讨。寒冬时节竟只趿着一双破草鞋,冻得发紫的脚趾全然暴露在外。
我起身张望,见那老头蹒跚前行,心下焦急,苦思半晌仍记不起他的名字,只得匆匆跟上。
一路跟至城外,这只讨得一块长绿毛炊饼的可怜老头钻进城外小树林,手舞足蹈地将饼塞进口中,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阿古翁?”
终于,我想起了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头。
依稀记得在芙蓉城那日,与杨颂同游市集时,我正在小摊上看着陈列着绘有塔拉族图腾的器皿,当时,身着竹青长袍的图音一闪而过。
围观者众,七嘴八舌间,这个疯癫老汉高声嚷着“有病就去看大夫,傻子才求神拜佛”,被几个江湖人教训了一顿。卖杏仁豆腐的小贩告诉我,这老汉名叫阿古翁,因行医失误致人死亡,自此疯癫沦落成乞丐。
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。听到我的呼唤,疯老头猛地转头,目露凶光,作势欲扑来,仿佛我要抢夺他手中发霉的饼。
我连连后退,试图安抚对方,“我不是坏人,你别紧张——”
话音未落,额际骤然传来剧痛。温热的液体顺着脸滑落,我抬手一摸,满手鲜血。
心跳骤然加速,眩晕袭来,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。
再次醒来时,头脑仍有些昏沉。屋内光线昏暗,我一时竟想不起身在何处。唯有一盏幽灯在眼前摇曳,窗外天色早已墨黑。
门口传来轻响,我立即闭眼假寐,心跳如擂鼓。
“既醒了,就睁开眼。”
过于熟悉的嗓音让我微微一颤。我这才从被子中探出脸来,困惑地望向声音来处,手指无意识地触到额上缠绕的绷带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“……”
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赵泽荫。我瞪大双眼,终于看清这是他的寝榻!
我立刻掀开被子要走,却被赵泽荫一把按住肩头。我奋力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
“要去何处?”
“我,我要回家。”
赵泽荫半蹲下来,与我平视。面上没什么表情,声调也平稳,唯独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,甚至已让我感到清晰的痛楚,“不必急。徐鸮在外候着。我有几句话要问,答清楚了自会让你走。”
“王爷请问。”
“第一,你与杨颂在查什么?”
不需隐瞒,我即刻便应道,“在找一位陈姓小哥,并非什么要紧人物,只是找了许久,想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“第二,徐鸮他们又在查什么?”
“宁世大神不止一个。岛上那个虽已解决,但锦州应当还有一个。”
“……何以如此肯定?”
我略作迟疑,抬眸看向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的赵泽荫,“因这妖人勾结后宫心术不正者行厌胜之术。施法之人,绝不会离目标太远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赵泽荫起身松手,声音低沉,“你可以走了,黄一正。”
慌忙穿好鞋履,我几乎是跌撞着推门奔入院中。见徐鸮挺拔的身影静立院心,我急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,“阿鸮,我们快走!”
徐鸮却未急着动身,反而转向伫立于阴影中的赵泽荫,拱手道,“王爷,一正因辜负了你的真心而愧疚心虚,所以才下意识想逃跑,并非惧怕或厌弃你。”
我大惊失色,拉扯徐鸮的衣袖低吼,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徐鸮瞪我一眼,继续道,“多谢王爷今日及时相助,我先带她走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一出荣亲王府大门,我立即戴好兜帽,气得跺脚,“好你个徐鸮,究竟站在哪边!”
“你确实太过残忍。”徐鸮将我塞进马车,放下车帘,“何必急着撮合他和别的女人,你这样和那些逼迫他的人有何区别,你不觉得过分了么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嘛?”
“你死了他自然会继续向前走。”徐鸮并未因我受伤而软语相待,反似教训孩子般肃然,“用至高的权位压迫他,他却仍能平心待你,不过是因为太过爱你了,一正。”
“……倒像你很懂他似的。”
“此次随王爷攻打磲珊岛时,他和我说了许多真心话。”徐鸮言至此处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玥儿,在蜀越时我每次探听,他其实都知道——包括带你同去那夜。他什么都知道,只是没说破罢了。”
我愕然,“他怎会知道?不可能!我就罢了,连你也会暴露?”
徐鸮面露些许不甘,轻叹一声抚上我额角的伤,“实则是他早已察觉你极害怕向柏,又太了解我必会为护你周全而行动,这才猜到只要向柏前来,我定会探听密谈。虽非真的察觉,但……总之,王爷也言明,即便听到许多足以杀头的话,你却没有告发,说明心中有他,是真心信任他帮助他保护他,所以他也会坚定地选择你。玥儿,信任从来都是相互的,一体同心何其难得,你明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