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甩着刺痛的手,好家伙,竟咬出血来了。
接过郑修递来的水囊,明途仔细为我清洗了伤口,裹上绢帕,"你还想救治她不成?"
“才十岁左右的丫头,总不能———啊啊啊痛,轻一点嘛,怎么牙齿这么尖利。”
明途环视四周,令道,"郑修,将三人交由点心档安置。"
"是,公子。"
那人不像人、兽不像兽的小家伙被带走后,我与明途并未急于离去。
凝视着仅存半身的塑像,明途若有所思,"利民济世,安邦兴国……玥儿,他们还不如你一个女儿家。”
风雪从破陋的屋顶灌进来,吹动我的长发。环住明途,我轻声道,“你这么说我会生气,女人也能心忧天下,这不是你们男人的专有。”
“对不起,是我的偏见。正因有你,才教我学会用心感受一人,认真去认识一人。"
"突然伤感起来……走吧,这里难闻。”
笑了笑,明途拉住我的手,“娇气。”
突然完成了一件事,我心头重负骤卸,连带着心情也明朗起来。
午后雪停,云破日出,四野皆是晶莹剔透的光亮。正漫步间,忽闻马蹄声如急雨般自远而近——只见乌泱泱一行人策马奔来,踏起碎雪飞扬。
郑修眼尖,低声提醒,“是荣亲王。”
来人翻身下马,疾步上前,带领一众将士跪地行礼。明途轻轻一叹,静待赵泽荫起身。
“皇上,天寒地冻,请尽快回宫罢!”赵泽荫语气沉肃,忽又转头望向我,压低声线斥道,“黄一正,你胆大包天,竟敢私自带皇上出宫出城!若出了什么事,你担当得起吗?”
“诶,不怪她,”明途轻笑,拍了拍我的肩,“是朕闷得发慌,想出门散心。辛苦你了,黄大人。”
“臣恭送皇上。”
待明途策马远去,赵泽荫狠狠瞪我一眼,转而吩咐郑修,“进城便换銮驾,已在城门候着,去吧。”
眼瞅着郑修领命率众离去,我一时心慌——人都走了,难道要我自己走回去?正踌躇间,却见赵泽荫牵马回头,目光如炬,怒意未消。
“这绝不是第一回了吧?”
“奉命行事而已,与你何干?”我掸了掸斗篷上的雪屑,撇撇嘴,“没想到吕显平日看上去病怏怏的,告密时倒跑得挺快。”
赵泽荫一把攥住我的手臂,厉声问,“你的手怎么回事?”
“被猫抓了。”
“……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。”
“懒得同你多说,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黄一正,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若是为齐胜求情,免谈。”
赵泽荫猛然将我拽至道旁的枯林中、按在树干上,居高临下逼视着我,切齿道,“在你眼中,我就是个不辨忠奸、不分是非之人?”
“不是不是,不求情就好…他今日约我相见,我不愿去,还以为他也托你来说情……”
“别打岔!这些都与我要说的无关!”
眼见着赵泽荫情绪不太对,我放软了语气,“你说,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帮你办。”
“……替我想办法,将婚期推迟半年。”
“什么?你胡说些什么,我哪有这等本事!大婚在即,你怎的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?”
“你若没法,我便出家——现在就去!”
赵泽荫说着便要转身上马。我慌忙拦腰将他抱住,“多大的人了,还用这招威胁我!论欺瞒威胁、逞凶耍横,我哪比得上你半分!”
“帮,还是不帮?!”
“你非看我死了才甘心吗?”我气得跺脚,语无伦次起来,“你不能出家,不仅不能,还要多娶几个女人,多生些孩子,你人生漫长,别冲动行事啊……等等,你该不会以为我在骗你?我是真的活不长了,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。”
赵泽荫突然静止,目光落在我脸上,嗓音微哽,“唯独这一件事……我多希望你在骗我。”
“希望在现实面前,不值一提。回去吧赵泽荫,整个锦州都在为你们欢庆。”
“你呢?你也会为我欢庆吗?”
心头猛地一抽,我别过脸不敢看赵泽荫。忽然想起徐鸮曾说过的话,鼻尖不禁一酸。
“我不会欢庆更加不会祝贺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用力捏住我的肩膀,赵泽荫逼问道,“大声告诉我为什么,黄一正!”
“我不说,不要逼我了好不好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赵泽荫松开了手。望着枯枝割裂的天空,他长叹一声,似已恢复平静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慢悠悠回到城里,赵泽荫放下我便转身离去。我望着他渐远的背影,心中明了,我和他,应该是真的结束了。
往事如尘,如冬雪,终将消融,再无痕迹。
一身疲惫地踏进家门,我草草处理了手上的咬伤——那小乞丐下嘴真狠,竟给我留了两排深深的牙印。
莺儿递上来信,说是还好我回来的早,没错过赴约的时辰。
我展信一看,来信者不是别人,是高迎远,怪事,难得邀我来高府吃饭。
我蓦然想起,先前曾寄信请他帮忙处理天屸门的事,后来竟忘了追问结果。踌躇片刻,我还是起身梳妆,整衣出门。
至高府时,夜幕已彻底落下。长街两侧花灯流转,光影缤纷,节庆的气息愈来愈浓,唯独相府依旧如常,未见半点装饰。
随着刘同引路走向宅院深处,我心中渐生困惑——不知今日是何日子,这场宴请似乎颇为正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