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场众人无一人理会这个逐渐疯癫无状的女人,她华冠上的流苏碰撞着、缠绕着,衬印着她的惊惶无措。
“皇上,太后身体不适,臣先送她回宫。”高佑似乎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,他刚要上前制止自己的妹妹,却被一直冷眼旁观的明途抬手打断了。
“诶,今天没有外人,母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,朕和皇后一定认真听。”
高琲拧着眉,微微喘息着,“是嘛,突然摆出一副好孩子的模样,想哄骗谁,皇上不会被你欺骗,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女人!”
“姑母又生病了,皇上是明途哥哥,已经是明途哥哥了!”突然,迎蓁从我怀里露出小脸,她从来没有这样怒吼过,“这天下,这后宫都是明途哥哥的,不准你再说他的坏话,你是我姑母也不行!”
高琲脸色发紫,欲扑上来,却被高佑起身拦住。
高佑脸色煞白跪在地上道,“皇上,恳求您准许太后回宫静养吧,她已经彻底疯了。”
明途只是托着下巴,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我突然意识到,他今晚要为我们的复仇——画上句号了。
“那个女人?”明途缓步走向高琲,语气平淡如水,“母后是指追云么?母后啊,你大概不知,也无人告诉你。我的生母追云,你最恨的那个女人,按照先帝旨意,即将以皇后礼制,随父皇同葬茂陵。无论是这儿,还是那里,都不再有你的位置了。”
高琲双目圆睁,难以置信地看向高佑。她浑身剧烈颤抖,泪流满面,嘶哑的声音在雪夜中凄厉回荡,“哥哥…高佑…是真的么?他这么恨我?我只是…只是在帮他啊!帮他摆脱那个女人的蛊惑!为什么恨我?为什么啊!不…他说过不会废后的!他说过!他明明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人!为什么…为什么要把追云献给他?为什么!!!”
迎蓁的哭声愈发凄楚,她受了极大惊吓,死死闭着双眼,苍白的小脸深深埋进我怀中。我向侍奉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,后者连忙搀扶着迎蓁下楼离去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得令人措手不及,待回过神来早已为时已晚——明途转身的刹那,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陡然露出瘆人的寒光,竟与当年那个夜晚如出一辙。
利刃直刺明途而去,我忘了自己喊出了什么。待明途缓缓回过头时,温热的鲜血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融化了纷扬的雪花。
竟是高佑挡在了明途身前。匕首深深没入高佑的腹部,他呼吸艰难,喉间发出痛苦的嘶鸣,几乎是在哀求。
小琲…放下罢…小琲,忘了罢…
疯癫的女人惊恐地望着哥哥用尽最后气力推开了自己。她一个趔趄,被繁复的长裙与湿滑的地面绊倒,踉跄跌向未央台的矮墙。她眼中的绝望如同没有尽头的长梦,终于在这个冬夜里彻底崩毁。
没有一丝犹豫,只是眨眼之间,女人已从未央台上消失无踪。
我被这瞬息的剧变震得无法挪步。御前侍卫早已冲上前护驾;赵泽荫则用力按压着高佑腹部的伤口,满手是血;而明途,竟仍在望着我微笑。
“一正!”赵泽荫的疾呼惊醒了我。
我奔上前,却从高佑身侧掠过,迅速冲下楼梯。只见那个女子如一朵被践踏凋零的花,无声无息地躺在积雪之中。
唯有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,如同冷硬的石头,死死盯着墙角。
我急忙脱下银狐绒斗篷盖在高琲身上。很快,几名御前侍卫从不远处奔来。而赵泽荫也已赶到我身边,他脱下自己墨黑色的大氅将我紧紧裹住,厉声命道,“即刻将人抬下去!今夜之事严禁外传,如有走漏,立斩不赦!”
我拉住赵泽荫的手,声音止不住地颤抖,几乎无法成言,“锦州!”
“我知道,我去处理。你快上去!”
我点头,转身奔回楼上。此时,明途依旧静坐原处,一动不动。
岳东胜已带人将现场重重围住,他屏息凝神望向我,似在等待我的指令。
“去关闭化门,明日黎明之前,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“是!”
我绕到仍神情滞然的明途面前。他眼神温柔地望着我,唇边笑意几乎将要消散。
回到暖阁,我立刻下令严加守卫。将明途安置在床边,我用热帕子为他擦拭着脸颊。他始终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凝视着我。
我用力拍了拍明途的面颊。终于,他握住我的手腕,失神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,“手劲这样大,玥儿。”
“吓死我了…真是吓死我了!”
“可我瞧你反应极快。”明途搂住我的腰,缓缓说道,“很好…你知道何为大局为重。”
我这才彻底松懈下来,一阵眩晕袭上头顶,喉咙干涩得发疼,“你方才那模样,像是魂飞天外…我还以为——”
“傻瓜,怎么可能。”明途轻声道,“玥儿,我们的复仇…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。”
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,我用力抱紧明途,不住地点头,“嗯…妈妈们…可以安息了。”
明途温柔地抚过我的背脊,我听见他低声说:是啊,你的噩梦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,玥儿。
子时的打更声穿透沉寂的夜,显得格外苍凉。整座宫阙如空城般寂静,弥漫着森然的寒气。明途服过药后已然沉沉睡去,他的身子再也经不起熬夜耗神。
太医院内,昏迷的高佑躺在榻上,余清与诸位太医正在紧急施救。他内脏受损,失血过多,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,反而令我异常清醒。我褪下身上厚重的大氅,净手之后走入内室。
余清额上沁满汗珠,急声道,“一正,血始终止不住!”
我蓦然想起比尔斯剖开庆嫂肚腹时,曾一一为我讲解过人体的内脏构造,他一边操作,一边向我传授着未来医者的救人之道。
我叹息道,“死马当活马医罢。是生是死…唯有看天意了。”
凭借脑海中残存的记忆,我撑开高佑的腹部寻到出血之处。在其身体逐渐失温之前,余清与我相互配合,仔细缝合了创口。
待一切忙完,已是寅时。高佑未死——确切地说,暂时还未死。
净了手,余清长叹一声,“余下的…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我擦去脸上的冷汗,说道,“我得去趟恪勤楼,这里就交给师兄你了。”
余清拉住我,焦急追问,“一正,究竟出了什么事?!”
我低声应道,“太后…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