恪勤楼灯火通明,机要处仍有几个面熟的官员在候命。待侍卫通报后,我才得以入内。
赵泽荫正在吩咐彭绍事宜,我静候片刻,方才与他单独相见。
撩开我额前凌乱的发丝,赵泽荫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,继而斟了杯热茶递来。
“高佑暂且无事了。”
赵泽荫似是松了一口气,“皇上呢?”
“受了惊,已服药睡下了。”
“……其余事宜我都已安排妥当,放心。”
我揉了揉太阳穴,问道,“太后呢?”
“病重暴毙,仅此而已。”
望着灯下沉静如山的男人,他挺拔的身影宛若磐石。
我缓缓走近,捧起赵泽荫的脸轻声问,“赵泽荫,你的心…究竟在何处?”
按住我的手,男人唇角漾起一丝笑,“没人要它,早已去流浪了。”
“人家是认真在问你。”
赵泽荫轻叹一声,凝视着我。他的手沿我的肩头缓缓滑至腰际,声音低沉,“说实话,我自幼便不是甘受胁迫之人,我厌恶任何人以任何身份来安排、威胁、压制我。但是一正…黄一正,我却有些喜欢你压制我的模样。这感觉甚是奇异,甚至令人…乐在其中,欲罢不能。”
我竟噗嗤一笑,“……你可是有什么怪癖?怪不得每回我将你捆起来时,你都很热情,很享受。”
“正经些,坏蛋。”赵泽荫垂眸轻笑,继而正色道,“一正,我回答你。我的心在大梁,却不在锦州。”
我叹了口气,“也罢。这下倒好,你也不必急着成亲了。”
“嗯,于我而言再好不过。我又有时日慢慢折磨你、纠缠你了…黄一正。”
我白了赵泽荫一眼,“我回家洗漱一番,累极了。你也歇息片刻,就在此处睡。”
“好。皇上醒来之前,这里交给我。”
赵泽荫起身为我披好大氅,在我额间落下轻吻。他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雪,喃喃道:人生如梦,万事皆空。
雪终于停了,上阳门外却不见往日的喧嚣。徐鸮正焦灼地踱步等候,一见我身影便疾步迎来,急切地握住我的肩膀连声追问,为何一夜未归。
登上马车,我将昨夜种种细细道来。徐鸮震惊得一时失语,良久才凑近我,指尖轻抚过我眼角,“玥儿,你哭了。”
刹那间,万千心绪涌上心头。我搂住徐鸮的脖颈轻声道,“我替妈妈们报了仇…再也不会做噩梦了,阿鸮,再也不会了。”
徐鸮仿佛从这句话中窥见了被掩藏多年的真相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将我拥入怀中,任我在他面前尽情落泪。
漫长的夜啊,终于结束了。
一直睡到傍晚我才醒。徐鸮说太后薨逝的消息已昭告天下,锦州城内正纷纷摘下彩灯,换作素白灯笼悬挂。我只觉昨夜种种恍若梦境,唯有莺儿问起那件昂贵的银狐绒斗篷去向时,我才惊觉它已随那个女人——永远离开了。
眼下我实在无力顾及祝山枝之事,幸而徐鸮说杨颂那小子还算仗义,正带着悟证四处探查,应有眉目。
收拾妥当出了门,举目皆是大丧期间的萧索景象。我一路行去,不禁暗想,待明途随我离开之日,锦州可也会如此为他挂白?
刚至上阳门,便见李泉已在等候。他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错过昨夜变故,此刻已一身丧服静立候命,“黄大人,皇上有旨,您来了便往暖意阁觐见。”
我微微颔首,随李泉入宫。问及高佑状况,他只答未曾听闻新消息。
我心下暗忖,没有消息便是熬过险关了。心情一时复杂难言,我怀揣着重重心事走向暖阁。
宫中满目素白令我想起先帝驾崩的那个夏末——哭声萦绕在殿宇之间。那个男人临终前凝望漫天霞光的模样犹在眼前。
往事不可追,唯有向着前方走下去,才能平息心中的难过和遗憾。
暖阁外遇见机要处的几位大臣,我避过照面,待他们离去方入内室。褪去外衣,于最深处的房间里见到明途。他一身素缟,正垂首书写着什么。
我悄步走近,伏在明途肩头探头看去,原来是在写悼词。
“给太后的?”
“嗯,戏总要做足。”
“……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”
明途笑了笑,轻刮我的鼻尖,“这些脏活,交给我便好。”
言语间眼角又泛起湿意。我抱住眼前日渐清瘦的男人,只觉心如刀割。他明明已渐渐强健,却又一点点衰弱下去——他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在和命运抗争,直到精疲力竭,直到身心俱损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哭呜呜。”
温柔地摸着我的长发,明途的嘴唇贴着我的脸颊,“还有最后一件事,办完我们就走。”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明途打量着我,又说,“倒是有些对不住二哥…昨日那场合,他本是准备向你求婚的。”
“唉,这人怎么如此难缠!我这就去同他说明白,哪有工夫天天与他周旋。”
“别去,玥儿。”明途轻轻握住我的手腕,声音低沉,“别这样对二哥。他……也是个可怜人。在你出现之前,唯有飞云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,而不是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,剩下的时日里,好好待他好么?别留下遗憾,他也好,你也罢。”
“我不明白,你为何总是向着他,事到如今还要将我推到他身边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