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途轻笑出声,眼中却染上几分温暖,“因为除你之外,他也是唯一真心待我之人。即便到了如今,他仍当我是弟弟一般疼爱。况且,你心里也有他,不是么?他是个好孩子,玥儿,我们都是。”
我抽噎着,抱紧明途,“别说这种傻话,世上爱你的人很多,徐鸮夸你是个明君,还有江鸣之,刘尚志也——”
“嗯,足够了,玥儿,真的足够了。”
相拥而泣。我们终于可以放肆地哭,不必再藏于锦被之中压抑声响,不会有人投来异样目光,也不会有人追根究底。十三年了,我们终于在今日能够毫无顾忌地痛哭一场。从此长夜再无噩梦惊扰,等待了十三年,我们终于报仇雪恨。
一场痛哭之后,我和明途却又相视而笑,说起先帝最后一次秋狩前夜的旧事。
那时因要短暂分别几日,我们抱在一块哭了一整夜。起初师父还温言相劝,到了后半夜见我们哭哭睡睡反复不休,一向好脾气的师父也动了怒,每人赏了一记爆栗,才止住了这场孩子气的闹剧。
“还记得我回来那天,你抱着我转了整整二十圈。”
明途眸光闪烁,“可不,我天天都在盼着你回来”
“那时你力气倒不小,明明个头还没我高。”
赵明途不服,倏地站直身子,拉我比了比,“现在呢?我已比你高出这么大一截。”
“怎么觉得你还在长个儿?”
“好像还真是,去年裁的衣裳袖子又短了几分。”
我伸手搂住明途的颈子,踮脚在他额间印下一吻,“真好。平日多吃些肉和菜果,长得再高再壮些,将来好抱着我转三十圈。”
“现在也行呀,试试。”
说罢明途不由分说便将我抱起旋转,我又是窘迫又想笑,只得紧紧搂住他。半晌明途才将我放下,微微喘息,笑如春山明朗,眉间最后那一点阴翳也终于散尽。
又说了一会儿话,天色已晚。我离宫前去恪勤楼见了赵泽荫,他处理政务整日,此刻正小憩。
面生的小太监低声禀报,说荣亲王自昨夜至今几乎未合眼。
我心中不忍,放轻脚步走入内间,见赵泽荫正和衣卧在窄榻上。走近细看,忍不住以指尖轻抚他眉眼,却被他无意识握住手腕。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,只呢喃着,“来了么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听见我的声音,赵泽荫才缓缓睁开眼。他眼底干涩泛红,尽是连日劳累留下的痕迹,“除了你,还有谁敢在我歇息时伸手碰我。”
“嘿嘿,是我不懂规矩了。本要出宫,顺道来同你说一声。明日丧仪我便不来了,既已停职,还是收敛些为好。”
坐起身,接过我递的茶啜了几口,赵泽荫眼帘低垂道,“这几日政务繁杂,祝山枝的案子你别急,我心中有数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我抬手替赵泽荫捶了捶肩,轻声道,“眼下机要处只剩你一人撑着,张效俭前番又被你气回家中养病。不如临时调两个人来帮忙?年关各地文书往来繁多,若只你一人扛着,未免太吃力。横竖现下是你主事,只当他们前来协理便是。”
“……也是个办法,事从权宜。”赵泽荫揉揉肩,笑道,“既知我劳累,这段时间别惹我生气。”
“这话说的,见了我你只有欢喜,怎会生气?”
无奈地摇摇头,赵泽荫唇角却扬起笑意,“回去吧。瞧你眼睛肿成这样,不知哭了多久……回家记得好好敷一敷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赵泽荫轻咳一声,沉着脸色似在示意什么。我会意凑近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,却不忘低声提醒,“留心隔墙有耳。若传出去,我又要挨骂了——本来名声就够坏了。”
有些愣住,兀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赵泽荫的耳根一下子红了,“今天饶了你,去吧,小花。”
平静无波地过了两日。
原本即将大婚的赵泽荫因太后猝然离世,婚期自然延后了半年。细细想来,这大抵也是明途早已筹划好的。虽尚未细问明途如何料定高琲会失控,但至少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,于我们而言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然天下从无不透风的墙。
高佑重伤之事渐传于外,加之太后前一刻尚出席节庆祭典,当夜便骤然薨逝,难免引人猜疑。
此事最直接的影响却有些出人意料——
这日上午,我同徐鸮收拾了些衣物吃食前去顺天府探望仍被关押的祝山枝。
左路一脸为难地将我请入内室,言辞闪烁地兜了半晌圈子。我静听良久,方才明白原来是吕家与齐家,乃至刑部皆在向他施压。
虽无齐霖小姐亲自作证,但其奶娘、侍从及当日赶赴现场的衙役,多少都能指证些情状。左路承受不住压力,言语间透露或需上点刑,又或劝祝山枝认罪,再图后策。
我心下明了,轻啜一口茶,淡然笑道,“左大人,说句实在话,我并不愿为难于你。但我义父一向待你不薄,如今他尚未苏醒,你便急于另择门庭,是否太急了些?”
左路顿时冷汗涔涔,连忙道,“黄大人,下官岂敢!”
我放下茶盏起身,平静道,“左路,我向来喜欢直言。奉劝你一句,无论外间传言如何,我义父终究是当朝宰相。你可以选择静观其变,但若想要落井下石……还望三思而后行。有些路一旦走错,便再难回头了。”
左路垂首沉思片刻,终是拱手一礼,“多谢黄大人提点,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我话别左路,那一头的徐鸮也探望完了祝山枝。
祝山枝倒有本事,在地牢中竟与几个狱卒称兄道弟,过得不算艰难——他素来嘴甜,又懂得看人眼色。我怕见了面徒增伤感,便未亲自进去。
才同徐鸮刚踏进家门,便见刘同一脸焦灼地迎上来。
原来高迎盛请我过府一叙。我轻叹一声,回房取了武器匣,登上了高府派来的轿子。徐鸮则打算去同杨颂会面,我们便在家门处分头而行。
肃穆的高府已处处挂起白幡素灯,上下皆浸在一片沉痛哀声之中。高家大小姐高琲的离世,无疑是对高佑一系势力的重创——至少表面上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