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这个如果。”南长庚拆解她的幻想，“不是这具身体，你也不会是此刻的你，那就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。”

“你说的对，但我依然对常人的爱感到好奇。”余长安将手抚上她的心口，像要触摸她的心脏，“我知道，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，我们最初根本不会有开始。但是，你对这样的我，是怎样的感觉呢？”

女人是因她的缺损与执着而走到她身边的，而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爱。那么到了如今，面对一个在不断补全的她，长庚为何仍旧没有放弃她呢。

但还好，她从不执着于长庚对她的感情如何。最初她只是一个献祭者，而今她得到的一切已经远超她的想象了。

“……”

南长庚安静了许久，最终轻笑：“大概是安心与恐惧在不断交战。”

她很难得去吐露这些。也许是觉得，以她们的关系，没有什么是值得正正经经说出来的。即使说了，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它们可以像一片羽毛那样，轻飘地浮在她的身体里，一旦坠落到现实，会变得太沉太硌人。

然而如今，她们怕是活得太轻飘了吧，所以，就让那沉重硌人的东西落下来吧。

“对我来说，爱就是依恋。而爱的人是谁，决定了它在怎样的环境中存放。

“曾经你向我展露出一个天堂般的环境，当我满怀疑窦却难以抵抗诱惑，一步步踏进去后，煎熬的地狱才逐渐浮出水面。最初我还能假装看不见，但天枢的到来，不允许我再欺骗自己。”

南长庚缓慢地说着，语气不含怪怨，只是陈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事实。而后，她又笑道：“其实，这一切你都清楚的，对吗？”

余长安没有说话，她僵硬地抱着她。手臂渴望着用尽全力将她嵌入身体，又极力克制着这份冲动，肌肉与肌肉对战，僵凝成一团。

她觉得这一切不是那么对。

从一开始就不对。

她不想给她恐惧，于是她本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爱她的原由，像个偏执的正常人一样去爱，不是因为被拯救的感激，不是信徒对神明的朝拜。她对她说“我爱你”，可这三个字却没有根系，这让她有多么的确信，就有多么的怀疑。

那段缺失的记忆，能否给她解答呢？她不知道。

她们的相遇、分别与再相遇，都如漂浮在空中的幻梦，悬在高远的云端。一切荒谬而无常。

她有些茫然，世界仿佛再次步入虚幻。但这次不再是一种隔离，她真切地对这个世界感到迷茫。

满目的虚无中，唯有怀中的躯体切实存在。余长安低下头，与她额头相抵，逃进彼此眉骨与鼻尖搭建起的小小三角形空隙，感受轻软的呼吸。

除此之外，什么也没有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…

“这两个女人，都在说些什么？”

青白茶盏冒出袅袅雾气，被端起送到唇边，氤氲了岳山漫不经心的眉眼，吸溜溜嘬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真是不知所云。”

「谈情说爱而已，倒也用情至深。」伊万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音频接收。

“呵，”岳山乐呵呵地笑出声，“秦执川那几个女人，怕是选错了人啊，这两人，怕是心里眼里只有对方，被小情小爱浸透了脑袋，哪舍得理会她们那些个伟大事业啊。”

「女人大多如此。迟早她们会明白，自己不过是女人当中的异类，即使在她们内部，也无法得到更多的支持。」

“这是当然。”岳山老神在在，小口抿着茶水，“女人嘛，毕竟大多愚蠢，将奉献谄媚之心刻入了骨，就为了求这一点廉价的爱意，呵呵，好哄骗啊，她们是不懂得什么叫作团结的。”

伊万瞥他一眼，「但也不能放松警惕，001不可控，至少确保指令源在我们掌控之中。」

岳山笑着点头，「放心，放心。」

他眼底阴阴闪过光芒，不由去想象着，当她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，面对一个突然损坏的指令源，该如何去承受希望的落空。

…

第二日，经受了文伊挑衅式硬要跟随在南长庚身旁的强行送别，余长安阴沉着脸，再次独自一人踏入实验室，陷入严密的重重封锁，隔绝任何可能存在的外部监视。

南长庚静静地站在外面，面无表情，忽略身边自动喝下延寿药剂后，愈发像得了多动症的文伊。

门口的李见微望来一眼，在大门合紧前，淡声道：“改造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，今天只是初步开启，不要过于急切。”

其实李见微没必要进去，001只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接收系统的改造，但演戏得演全套，实验体进了实验室，研究员不能不进。

南长庚没有回应，大门在眼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。

“怎么样？什么心情？激不激动？”文伊眉飞色舞地用肩膀拱她，看起来远比她更期待。

“以后，她再也不需要谁来拯救了。”南长庚轻轻颤了下睫羽，露出一个无法辨别情绪的笑，“我就要亲眼看着她，朝自由飞奔而去了。”

“唉，你啊…”文伊叹息着摇头，却没有被她的态度影响到自身的躁动，两手一插左右扭动着自己重归少年般毫无不适感的腰，“你还是太悲观了，就算她以后真被外面花花世界迷眼了，你就不能把她勾引回来吗？对自己的魅力心里没数？以你这实力，钓谁不是手拿把掐的，南大明星。”

南长庚偏过头，不想看见她。多看两眼感觉自己更累了。

她忍了忍，到底还是将真心话吐露：“要她爱我，还要我自己努力吗？那还算什么爱。”

“…我敲啊！”

即使文伊已经那么了解她，此刻还是难以自控地感叹出一句：“你真是个神人来的。”

南长庚抿抿唇，缄口不言。

等待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

文伊闲不住，跑去别的地方溜达了。余长安出来时，看见只有南长庚一个人站在那，眼睛亮了两分。

她冲过去抱起她转了一圈，笑着说：“我现在变得有一点舒服了。”

精致的脸上少见地浮上明媚活人气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中一脚跨出，脚踏实地。

在这之前，她觉得自己就如同被紧紧箍在一个贴身且密不透风的铁笼内，骨头都要被挤压变形，而如今那铁笼成了透气的纱网，且仍在持续地一点点变得更加柔软宽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