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这里。
方晦望着眼前这尊高逾五丈的庞大塑像,心中无声低语。
上一次,在那片诡异的荷花湖心亭,她因一时按捺不住好奇,鬼使神差地取了那把黑伞,还未及细品,便觉眼前白光骤闪,似有万钧重锤猛击灵台,神魂剧震,随即人事不知。
待意识昏沉转醒,只觉身下地砖冷硬如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层,寒意瞬间刺透骨髓肺腑,恍惚间竟以为又跌回了那禁锢她不知多少岁月的绝望之地。
那时的她正出神,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注视,犹如被蚂蝗湿答答地黏附在后颈,激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她猝然抬头!
一尊巨像矗立眼前,材质诡异,非玉非石,非金非泥,通体流转着晦暗难辨的光泽,多看几眼,便觉心神震荡。
那像身自腰部以上,被一块陈旧红布覆盖得严严实实,透不出一丝内里形貌。
但她能感觉到,有两道古老而默然的视线,正穿透那厚重的红布,牢牢锁在她身上,将她从头到脚,审视得透彻。
那感觉,就像是一头沉睡万古的庞然巨物,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境边缘,悄然睁开了一丝眼缝。
然而最为奇诡的是,这巨像周身缠绕着数十根粗重如成人臂膀的黝黑铁链,自顶至足,纵横交错,捆缚得密不透风,几乎将其铸成了一座铁山。
链身之上,密密麻麻镌刻着暗金色的符文,那些符文如同活水般在铁链表面缓缓蜿蜒流淌,明灭不定,散发出禁锢与镇压的磅礴气息;更令人心惊的是,每一环铁链之上,更精细地雕琢着层层叠叠、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微型法阵。
阵纹光华流转,环环相扣,彼此勾连,相生相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这已不是寻常封印,而是一座庞大、精密、耗尽无数心血的绝封之局。
——这哪里是供奉?
分明是唯恐锁得不够牢固,唯恐这尊像有半分动弹!
她心念电转,瞬间明了:这怕不是什么慈悲神佛,而是被镇压在此的上古魔神之属,或是某种不容于天地的禁忌存在,货真价实的大凶之物!
但她心头并无多少惧意。
论凶?她自己,不也正是曾被冠以“恶”名,生生镇压在极北苦寒绝地无尽岁月的“凶徒”么?算起来……或可攀个同源,称一句“道友”亦不为过。
见祂,倒有几分面见“祖宗”的微妙感。
何况,哪有祖宗不疼自家小辈,反要害自家小辈的道理?纵使这位祖宗真有恶意,以祂如今的处境,又能奈她如何?
即便真有恶意……她也不甚在意。
她方晦,从极北绝地一步步踏过刀山血海走回人间,早已不是那会被一道目光吓退的昔日之“恶”了。
这般想着,她反倒镇定下来。利落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,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,理了理微乱的鬓发,然后朝着那尊被红布蒙头,铁链缚身的巨大塑像,端端正正、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。
在“祖宗”面前,礼数不可废,哪怕这位祖宗眼下看起来比她还狼狈。
礼毕,她方有余暇,仔细打量这囚笼般的所在。
此处空间宽阔,格局与寻常庙宇的大雄宝殿颇为相似,高阔穹顶,四壁森严。
若非正中央这尊蒙头缚链的诡异塑像,以及前方空空荡荡,既无香炉也无贡品的石质香案,此地几乎与任何一座古老庙宇的正殿别无二致。
——不,还是有分别的。
寻常庙宇,供的是慈悲,求的是庇佑。而这里,供的是禁忌,求的是永不超生。
她绕着巨像,缓缓走了三圈。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墙壁,触感坚实,毫无缝隙。
四壁严丝合缝,无门无窗,连一条可供虫蚁通过的缝隙也无,浑然一个巨大、坚固、密闭的囚笼,或者说,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。
而她,是这坟墓里唯一的活物。
她缓缓收回贴在墙壁上的手掌,垂下眼帘,心念转动间,已将数个可能的脱困之法快速推演了一遍,又逐一否决。
她索性放弃了立刻寻找出口的念头,重新走回塑像脚边,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香案石腿,席地坐下。
开始静心思忖:为何会被卷入此地?是那黑伞的缘故,还是这“祖宗”的召唤?如何才能脱身?等待外界救援?
旋即,她暗自摇头。
无人会来,也无人能救。
她早已不是那会被旁人护在身后的稚龄女童,也早已没有任何可供依附的宗门、师长、同道。往昔那些曾许诺“同生共死”的面孔,要么已化作黄土,要么在漫长岁月中走散于不同的渡口。偶尔于午夜梦回,还依稀记得他们的声音,醒来却只剩一片空茫。
这世间,能渡她的,唯她自己。
这个念头一起,心底那点因环境陌生而起的细微波澜便彻底平息了。她既能从号称永世禁锢的极北绝地逃出生天,此地,又如何能真正困得住她?
不过费些时日,多耗些心神罢了。而她最不缺的,恰是这漫漫无尽的光阴。
若论活得长久,见识过的沧海桑田,这世间芸芸众生,恐怕……已无人能出其右。
一炷香的光景悄然流逝,她依旧无甚头绪。此地隔绝一切,灵气滞涩,法则迥异,寻常破界之法恐难奏效。
百无聊赖之下,她索性仰起头,开始一根一根地数起缠绕塑像的那些粗重锁链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十八、七十九、八十、八十一。
她顿住,目光在那第八十一根锁链上停留片刻,确认没有数漏,也没有多数。
竟有整整八十一道封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