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禁咂舌,这位“祖宗”,果真比她更“罪大恶极”。
想当年她被镇于极北,也不过是在出口处设下一道极其强横的封禁结界,在内里尚可有限度地走动自如,观雪听风。
哪似眼前这位,被从头顶到脚底,捆得如此“隆重周全”,简直是待遇非凡。
是犯下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大罪?又是哪位上古大能,愿意耗费如此心血,为它量身打造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?
她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,一个突兀的念头陡然自心底窜出,惊得她脊背微微一僵。
这位祖宗将她弄来此地,莫非……是想让她这个“后辈”,帮忙破除身上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封印?
这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她连忙压下,却又忍不住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去。
细细想来,她进入此地,是在触碰了那柄黑伞之后。那伞,莫非是此地与外界的“门”?而她,是被这位祖宗“选中”的开门之人?
为何选她?是因为她也是“同类”?还是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不行,绝对不行。
她早已“从良”,从踏出极北绝地那一刻起,她便立誓要当个悬壶济世、安安分分的好人。助“凶”为虐、破坏封印这等恶事,是决计不能再做了。
她连忙起身,拍了拍衣摆,对着那沉默的巨像,再次深深一揖,心中默念,态度诚恳:
祖宗恕罪,非是晚辈不愿相助,实是晚辈早已洗心革面,立志行善,如今一介凡俗医女,肩上扛着医馆生计,膝下还有年幼小妹要教养,实在不敢、也不能再沾半点“恶”缘。助您破封,无异于纵虎归山,祸乱苍生,此等恶事,是决计不能做。
况且,您看您身上这封印,一看便是上古大能呕心沥血之手笔,层层嵌套,精妙绝伦,晚辈如今修为尽失,不过一介凡俗大夫,连灵气都聚不起几缕,有心无力啊。
依晚辈浅见,靠人不如靠己,外力终是虚妄,自力更生方为正道。您看,晚辈当年不也是全靠自己琢磨,熬过无数失败,最后才……呃,出来的么?
祖宗您神通无量,假以时日,定能……
她心中祷祝完毕,仿佛卸下了一桩重担,心头稍安。刚一直起身,还未来得及再观察四周,便觉眼前陡然爆开一团刺目欲盲的强光!
待那令人流泪的光芒散去,视线恢复,已然换了天地——只是那景象,着实不甚美妙:满目伏尸,断肢残骸,血污狼藉,空气中甜腥与死寂交织。
“啪嗒。”
回忆被一声清晰而突兀的轻响打断。
方晦凝眸,呼吸微滞。只见那尊巨像身上,靠近底部的一根锁链,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断裂开来!
断口平滑,仿佛被无形利刃一击斩断,又仿佛是那封印终于走完了漫长到极限的寿命,力竭而亡。
沉重的链环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。
方晦愣在原地。
她……方才什么也没做吧?只是在回忆与“祖宗”的初见而已。
只是,这锁链,怎会自己断了?
难不成——
祂听进去了她那番“自力更生”的道理,还真的开始身体力行了?
方晦的胆子向来极大,否则也不会被冠以“恶”名,遭天地共弃,镇压北地。
说白了,不过仗着一副不死不灭的身躯,无所畏惧罢了。
生死尚且勘破,一道封印断裂,又算得了什么?
她定了定神,走上前,弯腰拾起那段断裂的锁链。入手沉重冰凉,其上原本流淌不息的金色符文与法阵光芒,此刻已彻底黯淡消散,变得与凡铁无异。
看来,这位“祖宗”还真把她上回那番“靠自己”的“鼓励”听进去了——还当真靠自己解开了一道封印。
方晦握着断链,抬头望向那依旧蒙头沉默的巨像,由衷地行了一礼,赞道:“您真厉害。”
鼓舞完毕,她放下断链,退后几步,认真数了数。
巨像身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粗重锁链,如今……似乎只剩下七十九根了。
短短时日,竟能自行破去两道如此厉害的封印。这般能耐,假以时日,脱困可期。
可如此一来,新的疑惑又生:祖宗既能自己破封,且效率似乎不低,为何又再次将她召来此地?上回不是已经将“自力更生”的道理,说得清清楚楚了么?她既无相助之意,也无相助之力,来此何益?总不会……是觉得寂寞,想找个“同类”说说话?
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,甚至好笑。活了这无尽岁月,她早已习惯与孤独为邻。寂寞?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。她不信这位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,远比她更久远的“祖宗”,会耐不住这点寂寞。
但那又是为何?
方晦望着依旧沉默的巨像,眉心微微蹙起,又缓缓松开。
算了。猜不透。
她向来不擅长揣测上位者的心思——无论是人世间的君王,还是庙堂里的神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