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安并非因为撤离本身,而是因为尊主的命令转变得太过突然,毫无征兆。
“这……属下不知。尊主心思,渊深似海,算无遗策,非我等所能窥测一二。此番急令撤离,想必是城破在即,此地已成死局,再无价值,亦或……另有更紧要的布局需我等前往?还请大人明示。”
他说着,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:难道是要转道去别处?还是说,尊主已发现了更大的威胁?
阿狼终于缓缓转过头,木着一张脸看向他。那目光幽深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。他勾了勾手指,示意厉鹗再靠近些。
厉鹗心中疑窦丛生,但不敢违逆,迟疑地凑近。只听见阿狼似笑非笑的低语道:“因为她像尊主的一位故人。记得帮尊主保守秘密哦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厉鹗如遭雷击。他眼瞳猛地一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,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劈中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像尊主的故人?
哪位故人?
这其中牵扯着何等过往?
莫不是……莫不是昔日那位……
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,瞬间冲上他的脑海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。他猝然抬起头,嘴唇微张,下意识便想追问——
然而,阿狼没有给他任何发问的机会。
话说完的刹那,他人已如一片落叶,自高高的檐角飘然落下。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,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:
“莫要误了时辰,引得尊主不悦。”
厉鹗怔怔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,竟忘了追上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抬起手,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。
那细汗冰凉,贴着皮肤,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他狠狠咽了口唾沫,将那翻腾的惊惧与疑惑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。不敢再流露分毫,不敢再去细想那个可怕的猜测,只深吸一口气,连忙飞身跟上。
……
方晦在静室已经九日。
九日里,她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,忘了外面天是黑是白,忘了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全副心神都沉在丹炉的火候与药性的博弈之中,沉在那份不忿的韧劲撑持之下。
当最后一根定魂香终于制成时,她整个人几乎虚脱。
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冰凉一片。她撑着丹炉边缘缓缓站起身来,眼前竟有些发黑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。
丹炉余温尚在,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淬炼后略带苦意的清香。
十根香静静躺在玉白瓷盘中,形制匀停,色泽沉静。淡青色的香身上隐隐有细密的光泽流转,那是药性凝练到极致的证明。
方晦看着这第一批“成果”,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。反倒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便是能对抗“梦烬”的东西么?
看起来如此朴素无华,既无丹药的莹润光泽,也无法器的凛然威势,不过十根细细的香。真能撬动那已根植无数血肉魂魄的沉疴?真能从那场席卷天下的噩梦里,拉回那些沉沦太久的灵魂?
方晦捏起一根,凑近鼻端细嗅。清心宁神的微凉气息钻入肺腑,让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缓解了几分。
那种凉意不是寒凉,而是山间清泉流过心田的澄澈,让人在瞬间变得清明。
“成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第一次,十根……
不算多,但也绝不算少。她并非不知足之人,深谙万事开头难的道理。这九日里,失败了多少次?药性冲突爆散的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让她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那些废渣。
能得这十根完品,已是侥幸,是无数次调整火候、揣摩古方的结果。
方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将那份不确定的忧虑暂且压下。无论如何,路总是要一步步走的。下次,她定能更熟稔,制得更多。
她暗自鼓劲,指尖抚过温凉的香身,仿佛能触碰到那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片刻后,方晦开始分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