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声来,肩头微微耸动,连带着怀中女童都在抖。
女童不明所以,却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。
方晦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妥当,换上洁净的衣裙,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。
镜中人虽仍带着几分连日耗神的憔悴,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整模样。只是那张脸,此刻还微微泛着红。
她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些恼羞成怒地移开目光。
方才那两度摔门的举动……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太失态了。
她方晦行医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?怎、怎会——
她深吸一口气,心想算了。再去想那些也没用。反正门已经摔了,脸也丢过了,现在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待到走出内室,已是饭点,恰好方蔼端着简单的饭菜进屋——一碟腌菜,两碗清粥,几个粗面馍馍。
“阿姐,吃饭了。”小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,抬眼看了看她,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方晦心里一暖,知道这丫头是担心她闭关太久伤了身子。她让方蔼在屋里用饭,自己则端起粥碗,捏了个馍馍,打算去寻萧昀一道用饭,顺便将定魂香交予她。
哪知一推开房门,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再次怔住了。
院中不复往日的清静。
那些原本躺着歇息的人,此刻大多已经起身,或坐或倚,挤满了整个院落。老人靠着墙根,妇人抱着孩子,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。一张张脸上,仍带着惊惶与疲惫的痕迹,但比起先前,已经多了几分安定。
萧昀正带着她那几个酥芳斋伙计,穿梭其间。伙计们抬着热气腾腾的粥桶和筐箩里的馍馍,秩序井然地分发到一双双急切伸出的手中。
萧昀则站在一旁,偶尔伸手帮忙递一下,偶尔弯下腰低声和某个胆怯的孩子说两句话,偶尔抬手安抚一位颤抖着接过粥碗的老妪。
她做这些事时,神情专注,却并不刻意。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,本就该由她来做。
方晦立时收住脚步。她立在廊下门边,端着碗,目光追随着那道绯色的身影,看她在人群中从容穿梭,心中微微触动。
石阶下,原本背对着她坐着的一个小孩,大约是听到了开门的微响,忽然回过头来。
孩子面颊凹陷肌黄的脸上,一双眼睛大而明亮,此刻正愣愣地望着她。
方晦下意识地朝他弯起唇角,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那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放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馍馍,站起身,竟径直朝她走来。
方晦以为他是想要什么,正待询问,却见那孩子来到她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,竟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,甚至俯身就要磕头!
方晦顿时大惊失色,手里端着的粥碗险些洒了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腾出右手,一把挡住了那孩子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额头。
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,骨瘦如柴,这一跪一拜的架势却如此沉重,让她心头莫名一酸,又有些无措的滑稽。
方晦勉强稳了稳心神,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过于郑重的场面,玩笑道:“别呀,小娃娃,这还没过年呢,你磕了我也不会给压岁钱的。”
那孩子闻言,却并未起身,反而将头埋得更低,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,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。
方晦起初还觉着这孩子或许是被吓着了或是害羞,可片刻后,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在孩子额前的手心里,传来一片温热迅速的濡湿。
她眼皮一跳,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,被一种夹杂着心疼与不安的情绪所取代。
她想将孩子扶起,好看清楚他的状况,问问他怎么了。可这孩子看似瘦弱,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倔强地跪伏着,她单手竟一时没能将他拉起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方晦柔声道,“地上凉,跪久了伤膝盖。”
那孩子不动,只是那压抑的呜咽声,又急促了几分。
这边的动静终究是引起了附近其他人的注意。几个正在埋头喝粥的百姓停下了动作,转头望来。
但当其中有人借着廊下灯笼的光,仔细辨认出方晦的面容时,脸色骤变,竟是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,直起身,朝着她的方向,双手一展,也“噗通”跪了下来,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:“小老儿……多谢方大夫救命收留之恩!”
这一声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。
余下的人,不管是正往嘴里急切塞着食物的,还是才捧起碗的,纷纷停下动作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。
短暂的寂静后,仿佛有无形的指令,他们一个接一个,或快或慢,却都无比郑重地朝方晦跪倒下去。
嘈杂的院子陡然安静,只剩下此起彼伏、发自肺腑的感谢声,低沉而汇聚成流:
“多谢方大夫!”
“方大夫活命之恩……”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菩萨啊,菩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