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晦并未立刻进屋。
她依旧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雪白里衣,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,负手而立,微微仰着头。
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,拂过她苍白的脸颊,像一只无形的手,在抚摸她的轮廓。
她神色晦暗莫辨,久久地“望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天穹。
天上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只有无边的黑暗,沉沉地压下来,仿佛要将整座医馆都吞没。
她看得久了,竟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望她——冷漠的、审视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避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与那片黑暗对峙。
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,器灵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浮或站立,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,玄衣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他微微低头,尽管面容依旧被云雾遮掩,但那姿态明显是看向她的双脚。
“抬脚。”
方晦垂下眼眸,看着他。灯影下,器灵的面容依旧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星辰,隐约可见,却看不真切。她淡淡道:“我还没洗脚。”
脚底沾了夜露、尘土,或许还有方才匆忙奔走时无意踩到的血迹。她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,还有脚趾间残留的寒意。
器灵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,云雾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:“所以?我给你洗?”
方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非常自然地接道:“好啊。”
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。
这下轮到器灵愣了。他定定地看着她,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。
然而没有。
她是认真的,坦然得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随即他轻笑一声,有点无奈,又有点纵容:“你倒也不客气。”
话虽如此,他却真的伸出手。那手指修长苍白,骨节分明,轻轻托起方晦一只冰凉沾尘的赤足。
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湿润温软的软巾,仔细地擦拭掉她足底的一切污渍,一点一点,一处一处,动作熟稔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方晦低头看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那时她还不曾修行,也不曾见过这人世间的种种悲欢。
她只是个小姑娘,走不动路时,会有人蹲下来,替她擦去脚底的泥,然后背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后来那个人不在了。
再后来,她不记得了。
擦净后,器灵又变戏法般拿出一双柔软的室内便鞋,替方晦穿好。那鞋子是墨色的,绣着暗纹,是她的尺码,刚好合脚。
接着他起身,将一件厚实温暖的墨色大氅披在了方晦单薄的肩头,细心地理好系带。
他的手指从她颈侧掠过,带着一点凉意,却在系带收紧时,为她挡住了一缕穿堂的冷风。
大氅上带着器灵特有的清冷气息,像冬日里第一场雪后的松林。
从头到尾,方晦都安静地任由他动作,没有半分抗拒或惊讶。只在最后大氅裹紧时,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,仿佛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短暂的无言后,方晦收回仰望的视线。那片黑暗依旧沉沉地压着,可她突然觉得,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她神色重新变得肃然,看向器灵:“事办完了?”
“自然。”器灵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带着几分矜持的自信,“我办事,你放心。干净利落,保证‘妥当’。”
他略一停顿,云雾后的“目光”似乎审视着方晦平静的脸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问道:“你就这么扔出去喂了那些‘秽’……不怕萧昀知道真相后,同你生气?她看起来,倒不像是完全赞同这种‘处置’的人。”
毕竟,萧昀刚才还问了救不救。
方晦语气莫测,道: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?”器灵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,气息波动了一下,连带着周身的云雾都微微震颤,“你告诉她的?”
他可不记得她有额外解释。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跟萧昀说过半句关于“秽”的事。
方晦却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侧过头,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俏皮意味的浅笑。她眨了眨眼:“你猜?”
话音未落,她已伸手推开身后的房门,侧身闪入。门板在她身后合拢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,从门缝里漏出来:“晚安。”
器灵独自留在门外,对着那扇关上的房门,似乎还没回过神来。
夜风从他身侧流过,吹得他衣袂微动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,许久没有动。
片刻后,那朦胧的云雾后,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。
他周身的轮廓开始变淡,逐渐化为虚无,融入更深沉的夜色。唯有最后两个音节,如同叹息般留下: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