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个傍晚,残阳似金。
代舒乐眯眼看了,用手背拍了拍樊主任的肩侧,语气七分玩笑三分真:“光正好,快把你那心头好搬出来拍照。难得叫我们离开前赶上,老天给面……正好也要到写月报的时间,拍张好看的照片,也能传回去给老师瞧瞧。”
要说樊主任近期的心尖尖,除了那《千佛图》不作第二选。
“成!”
拍照与月报,背后深意,二人心照不宣。
经费申请,玩笑不了一点。
说到这个,樊主任脚下步子都快了好些。
他甚至在三分钟内支起了一个立画的木架。
木头大概是他临时从库房翻出来的,人瞧着也灰头土脸。
但樊主任不在乎,乐呵呵擦净手展图。
千佛图跃然纸上,迎着夕照,神性更显。
路过的人,甭管年龄大小,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几眼。
看完了不够,还要拉着旁边的人再看一遍。
“这谁画的?”
“修复组那个小丫头。”
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,倒吸一口凉气,叹道: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最后一缕天光落在纸面时,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个中年人,在画前站定。
他穿着素净,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珠,明显不是本地人。
来者双手合十,欠身一拜,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。
声音不大,听不清内容,但那姿态虔诚得让人不敢近前。
一群人站在旁边,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
最后还是樊主任认出来人,快步迎上前:“莫先生?怎么逛到这儿来了。”
被称作莫先生的人抬起头,笑了笑:“巧合,看到这边聚了一圈人,忍不住凑个热闹。”
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老片里剑客与侠士的寒暄。
“粤语诶?”不远处,周晚晴小声同叶轻辞咬耳朵。
叶轻辞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。
——还是港粤。
不紧不慢的腔调,很是明显。
叶轻辞看他的举止谈吐,心里大概有了数:港区老钱。
老钱的目光从那幅千佛图上移开,看向樊主任,语气和缓:“这幅画,不知是否能买?”
樊主任一愣,反应过来连摆手:“莫先生误会了,这不是文物,只是一幅仿画。画作的主人另有其人……喏,就是那位,”他指了指叶轻辞,“买卖的事,我可做不了主。”
叶轻辞注意到,莫先生的目光移转过来。
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后,笑容比方才深了些。
“……”
叶轻辞心忖:这看猎物的眼神,是要闹哪样?
“不是文物才好。”那边,莫先生垂眸,语气都轻松了些,“要不然,我还不敢开口了呢。”
樊主任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旁边的代舒乐悄悄捏了他一把,唇不动地道:“收声。”
樊主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代舒乐已经利落地把那幅千佛画卷好,又拿起相机,抬手做邀请状:“来者是客,尤其,客从岭南之南来。差不多也到饭点了,莫先生不如留在院里吃个便饭?”
莫先生微笑颔首,抬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动作,用行动表示恭敬不如从命:“客随主便。”
周晚晴站在叶轻辞旁边,胳膊肘轻轻撞她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代老师亲自出马谈价,你怕是要发财。”
“我有说要卖么?”叶轻辞歪头。
“对,你没说。”周晚晴努嘴,“都写你脸上了。”
此言一出,叶轻辞顿时没绷住表情,一下笑开。
周晚晴:“嘿嘿嘿。”
叶轻辞:“哈哈哈。”
周晚晴笑够了,理智回归:“我觉得你笑早了,这笔钱不一定能到你手上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叶轻辞乐道,“仿制画而已,要是能派上用,也算是大功一件。咱们的目标,不是樊主任屋里新送来的甜瓜么?”
帮着她填了三天色的周晚晴挑眉一笑:“那真是,英雄所见……”
同一块去了!
*
食堂的小包间。
“莫思诚先生这趟来敦煌,纯粹是游玩?”代老师问。
莫思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:“是为游览故土河山,也是替家里人看看,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。”他说着,目光又落在那幅卷好的画上,“比方说,这些。”
代舒乐笑了,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您刚刚也听见了,老樊说,画没法卖。”
“当然,请佛的事儿,哪有什么卖和买。”莫先生点头,“只是我家里有个小厅,常年供佛。像倒是有一些,却缺一幅正经的画。几位若能准允,莫某也愿为此处壁画的保护事项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代舒乐闻言,礼貌地扯了扯嘴角:不愧是沿海地界来的人啊,就是上道。
樊主任在旁边,也是听得嘴角直往上翘,一顿饭都没怎么动筷子,净在那盘算捐赠协议的条款怎么写了。
“好说好说。”他笑道,“一切依流程来。”
临了,又似是而非地承诺,拍完存档照片,捐赠证书、发票手续一定齐全。
莫思诚闻言,轻轻一笑:“多谢。”
饭后,樊主任几乎是跑着去的办公室,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叶轻辞一眼,目光灼灼,无比和蔼。
——会走路的金娃娃啊,可不稀罕,今晚就把沁凉的瓜送去,可不能热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