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十几秒,再用竹启子轻轻去揭开。
手指轻扬,手腕微抖。
没有感情,全是技巧。
“唰!”
撕开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薄薄的糯米纸被掀起。
完整揭下来的时候,叶轻辞背后的汗几乎把背心洇湿。
至此刻,已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。
下一步,是刷水展平。
她将揭下来的拓片正面朝下,铺在干净的操作台上。
羊毛刷蘸清水,从中心向四周刷。
水不敢多,怕纸张泡烂;更不能少,以免起皱生波。
她刷得很均匀,每一下都压着上一刷的边缘。
可是,操作台实在太宽了,她手臂不够长,刷到对面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上。
脚尖踮起来,腰弯下去,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保持平衡,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远处的纸边。
“小心点啊,别摔!”
监考员也是头一回见考生脚离地上桌的,一整个忍笑艰难,又不能上手帮忙,只能来回劝注意安全。
“知道了。”
叶轻辞没抬头,换了个姿势。
她把凳子挪到侧面,跪上去,整个人横跨在操作台前,双手并用,左边刷完刷右边,活像只伸展开四肢的猫。
周晚晴要是在这儿,肯定要笑她。
可叶轻辞顾不上。
纸面必须平整,一丝褶皱都不能留。
她刷完最后一下,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,确认桌面上的拓片平平展展,没有气泡,没有折痕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接下来是补洞。
拓片上有几处虫蛀的小洞,还有一道横向断裂。
补洞不能用普通的补纸,碑帖的纸张韧性格外好,翻不生痕,卷不起皱,必须用质地相近的老纸才好。
她从材料柜里翻出一片竹纸,帘纹、厚度、色泽都和原拓片接近,担心量不够索性没裁,蘸了浆水,从背面贴洞。
有些洞小,上浆没法用刷子,她便用小棉签蘸浆水,在纸背薄薄地涂一层。
只涂中间,四边留白,压实了再来分割。
然后,是那道横向断裂。
她在断裂处横贴上三四根“助条”,全部贴完,才描圈似地封边。
对于叶轻辞而言,最难的一步是大纸翻身。
她臂展有限,要想把托好的拓片从操作台上整体揭起来,翻面后重新平铺开,可谓是艰难无比。
好在,叶轻辞不仅手稳,而且极擅长借力而为。
竹启子挑纸,光滑的长圆棍托住,手腕一翻,纸便挪了一面。
叶轻辞匀速移步,人向前走,棍往回撤。
只三秒,拓贴正面朝上,重新展平。
毛巾成卷,滚动压水;而后薄铺平压,一条一条地吸走多余的水分。
消耗七八条,每条都吸得半湿才换。
她手边堆了一摞用过的毛巾,像一座小山。
过错中,她注意到碑帖从始至终墨迹都没有晕开。
那拓片上的浓墨,遇水不散,遇浆不化,黑得沉静。
好墨。
好品。
她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。
下午一点,叶轻辞停手休息。
解决了一下个人卫生问题,食不知味吃完饭,她浅抿了几口水,开始补修复笔记。
笔记浅开了个头,从去污的步骤到揭裱的浆水配比,从补洞的位置到助条的间距,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另记,拓片墨迹遇水不散,胶重质细,品相上佳。
犹豫片刻,她还是就“大纸翻身”的部分补上了自己的心得:身高臂展有限,借圆棍托纸,匀速移步,利用惯性翻转……纸张无褶皱,无气泡。
阴干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叶轻辞默默整理工具,把用过的毛巾一条一条叠好,把毛笔一支一支洗净挂回笔架。
下午六点,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,开始装裱。
正常而言,修复与装裱是分开。
但碑帖的装裱和书画不一样。
书画修复,通常要托裱、覆背、上墙。
把画心刷水展平,覆上命纸和背纸,贴上墙绷平,等它干透再揭下来。
这么做的目的是让纸张平整如镜,墨色均匀柔和。
可碑帖不能这么干。
最核心的区别便在于“字口”。
碑上的字是刻出来的,笔画边缘有锋棱。
拓下来之后,那些锋棱会形成一种独特的金石气。
一旦把拓片刷水展平,托裱上墙,纸张被拉伸,墨迹被压平,字口就会比碑上的原样“胖”一圈。
大字的笔画变粗勉强能看,小字的笔画一胖,韵味全失。
所以真正懂行的碑帖收藏,一般不托底,不覆背,只用压框装裱。
即把拓片直接压在玻璃框里,四边固定,不上浆,不托裱。
想换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,想看的时候翻开玻璃就能触摸原纸。
叶轻辞选的就是压框。
她将阴干的拓片从压书板下取出来,翻到背面,用指腹轻轻摸了一遍。
纸张已经基本干透,但还保留着微弱的韧性。
尺量,刀裁,衬底——
拓片居中放在卡纸上,四边留出的白边等距。
玻璃用绒布仔细擦了两遍,确认没有指纹和灰尘,才把玻璃覆上去。
四周用金属压条固定,螺丝拧紧,玻璃和卡纸之间不留一丝空隙。
玻璃底下的字,笔画清晰,锋棱毕现。
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