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论考试那天,京华下了一场小雨。
考场设在史博旁边的一栋老楼里。
叶轻辞到得早,在走廊里等着,手里捏着水杯。
考生陆续到了,有的认识,有的陌生。
有人冲她点点头,有人低声交谈。
她谁都没理,靠着墙,一口一口地喝温水。
肚子还是疼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隐隐的、揪着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着不放。
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,拧上又拧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
“叶轻辞?”
她抬起头,监考老师正拿着名单站在门口。
“在。”
她应了一声,走了进去。
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,她深吸一口气,反而不紧张了。
手握着笔,试题一道道看过去——纸张鉴定、修复方案设计、历史文献解读、职业道德案例分析。
跳离陷阱,拆解难题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她写得很顺,似乎简单无比。
实践出真知这句话,此刻得到了最好的验证。
交卷,她走出考场,天已经放晴。
李逸在楼下等她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叶轻辞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,保温桶装的是热腾腾的糖水蛋,红枣浮色,姜丝去腥。
“严组长让我给你带的。”李逸微微一笑,“她说你考完肯定会饿,饭前垫垫胃先。”
叶轻辞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替我谢谢征姨。”
“你自己谢。”李逸笑了笑,“她说实操考试会加装监控摄像机,让你别紧张。”
叶轻辞点了点头,一饮而尽。
实操考试安排在两天后。
考场是史博备用的古籍修复室,叶轻辞去过很多次,闭着眼都知道工具在哪里。
可这次不一样——
操作台上放着一卷拓片,纸色苍黄,边缘破碎,墨迹斑驳,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泡得字迹模糊。
“这是明拓《淳化阁帖》残本,”监考员面无表情地宣布考题,“限时十二小时,中午不休息。修复方案、操作流程、最终效果,全部计入评分。”
淳化阁帖。
叶轻辞心里微微一动。
最早的法帖丛刻,宋太宗淳化三年命王著编次摹勒,后世翻刻无数。
眼前这卷拓本纸墨苍古,至少是明代拓工的手笔。
但问题在于,她没修过碑帖。
至少,没有独立修过这么大张的碑帖。
七十厘米宽,二百四十厘米长。
若非修复台够长,一张桌子都会放不下。
书画、经卷、壁画,她都有底气。
可碑帖是另一门学问。
拓片的纸张比书画用纸更厚更韧,墨色更浓,水渍、霉斑、断裂的处理手法也不同。
她只在秦师父那里鼓捣过几件小的。
“……”
肚子又开始隐隐疼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戴上手套,没急着动手,先把整卷拓片从头到尾轻轻展开一遍。
残破处比她想象的多,有一道横向断裂几乎贯穿整幅,墨迹脱落的地方露出了底纸的纤维,水渍点点,如雨后倒映星空的小水面,漫在字里行间。
叶轻辞拿笔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下修复方案的大纲——
去污、揭裱、补缺、全墨。
笔迹工整,条理清晰,写完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去污为先。
碑帖上的污渍和书画不同,不能用常规的清洗液。
纯净水加热,水温比体温略高。
她用羊毛刷蘸了水,在拓片边缘试了一小块区域。
水渗进去,纸张没有变色,墨迹没有晕开,可行。
刷水、吸干;换水、再吸干。
反反复复,如同在给超敏纸面做深度SPA。
污渍一圈一圈地淡下去,墨迹从灰蒙蒙的底色里浮上来,露出下面锋利的笔画。
“大观三年……”
她轻声念出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那是宋徽宗的年号。
这卷拓片翻刻的底本,比她想得更早。
去污完成,接下来是调制浆水。
叶轻辞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搪瓷盆。
加料兑水后筷子搅拌,发现效率实在是有些低,叶轻辞果断在工具箱里挑挑拣拣,拿出了形似打蛋器的工具。
“打蛋器”伸进盆里,开搅。
“哒哒哒,哒哒哒——”
淀粉和水在钢丝的旋转下迅速融合,气泡翻涌,逐渐浓稠。
她搅了足足十分钟,直到浆液拉起线来不断,才停手稍歇。
细纱布过滤,浆水流过纱布,漏进下面的瓷碗里,细腻得如半透明乳液。
她用指尖蘸了一点,搓了搓。
滑,黏,但不结,是好浆。
旧裱纸已经老化发脆,和拓片粘在一起,硬揭会伤纸。
叶轻辞轻轻翻了一角,检查过纸张厚度,利落地把揭裱液按比例稀释,用排笔蘸了,沿着裱纸的边缝一点一点地渗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