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坐在学校办公室的窗前,窗外有学生嬉闹的声音?
还是午后一个人,一笔一划地写?
妹妹阿荟不止一次劝他:“哥,那些东西,该修修了,书都破成什么样了?”
他不肯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那些边角的磨损,是苏见月留给他的时间。
修好了,那些痕迹就没有了。
他舍不得。
但书实在撑不住了。
书脊开裂,内页松散。
有一次他翻到“人生自是有情痴”那一页,纸张沿着裂缝裂开。
他捧着那页书,手在抖,却不敢动。
终于有一天,他托临城的刘大爷找一位靠谱的修复师。
“要手艺好,心细的,不能糟蹋东西。”他反复叮嘱。
刘大爷想了想,说:“有个小姑娘,手艺挺好,就是年纪小。”
“年纪小没关系,手艺行就行。”
后来,他见到了那个小姑娘。
字面意义上的,小姑娘。
她叫叶轻辞,半人高,嫩生生的,眼睛大胆子也大。
她坐在他对面,听他讲修复要求,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一句,问得都在点子上。
“书脊重订,用什么线,几股?”他故意考她。
“混丝的棉线,双股,四眼线装法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他心里点了点头,将书交托出去。
《千家诗》修好送回的那天,他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后他合上书,对妹妹说:“阿荟,给我倒杯茶。”
热气一熏,湿润了眼。
*
顾语荟是在整理旧衣柜时,发现那箱信的。
那是一只老式樟木箱,锁已经锈死了。
她小心撬开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十封信,扎着褪了色的红丝带。
信纸已经泛黄,有些地方墨迹浅浅晕开。
她把信拿出来,看到一半,眼眶红了,抱着箱子急匆匆去找顾泽慕。
“哥,这些信……你哪儿来的?”
顾泽慕愣了一下,接过信看了,脸色大变:“这是、这是见月写的。”
每一封信,都是寄给“泽慕”的,可惜他从未发现。
他翻到最后一封,日期未写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泽慕如晤:
我病了,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。
以前总说纸寿千年,人却活不了那么久。
我想了想,还是把话说在前头。那些年你寄给我的信,我都收着,一封没丢。
我写的这些,也留给你。以后你要是想我了,就翻出来看看。
这辈子我们聚少离多,下辈子早点相见,好不好?
见月”
顾泽慕看完信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外面是白天,天朗气清,看不到月亮的存在。
顾语荟追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儿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哥……?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是有些想她了。”
很想很想。
*
叶轻辞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接到顾语荟电话的。
“小阿辞,你方便来一趟吗?”顾语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发虚,“我哥他……想把那批信修一修。”
叶轻辞到听雨轩的时候,顾老正坐在书房,头发有些乱。
“顾爷爷。”叶轻辞轻轻喊了一声。
顾泽慕看了她一眼: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坐。”
叶轻辞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那些信。
品相不算太差,但有些信纸边缘处有裂口。
少数几封有水渍,大概是受潮过。
“我想把这些信修好。”顾泽慕说,声音很轻,“能修多少修多少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叶轻辞点了点头。
她花了几天时间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检查、分类、记录。
信封不动,只做加固。
其余的,正常修补,只字迹不添。
顾语荟私下对叶轻辞说:“他其实不敢看,但又忍不住不看。”
*
最后一封信修好的那天,是农历十六。
顾泽慕拿起第一封信,慢慢读。
窗外,天色从亮变暗。
顾泽慕从书房走出来,走到院子中央,仰头看天。
月亮出来了,又亮又圆。
“阿荟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,哥。”
“之后,再陪我去一趟金陵吧。”
顾语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……
金陵的秋天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槐树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顾泽慕站在苏见月的墓前,把那些信的复印件连他的回信一道,一封一封投进火盆。
原件,他留了下来。
他把最后一页放进火里,看着火苗把它吞没,卷曲、发黑、成灰。
风把灰烬吹起来,飘向远处。
他另翻出一张茉莉信笺轻轻放在墓碑前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。
“见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我把信带来了。你写的那些,还有我写的那些,都在这儿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。
“下辈子,我一定早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