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沈溯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,握着弯刀和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不知是失血,还是激战后的虚脱,亦或是别的什么。
掌心缠着的布条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,黏腻地贴在伤口上,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尖锐的刺痛,却也奇异地让他的神志更加清醒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
林晚站在破败的门框阴影里,深青色的斗篷下摆沾着些许未化的夜霜。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甚至没有看向地上那三个或呻吟或死寂的匪徒,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只是平静地落在沈溯身上。
目光掠过他染血的左手,掠过他紧握的、沾着污秽的武器,最后,停留在他脸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赞许,也没有责备。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历经磕碰后、是否还保持基本功能的器具。
寂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蔓延。楼下掌柜的叫骂声不知何时停了,或许是听到了楼上非同寻常的动静,心生怯意,缩回了自己的窝巢。只有风声,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破损的门窗,发出空洞的呜咽。
“处理了。”林晚终于开口,声音比夜风更冷,却没什么情绪起伏,仿佛只是吩咐一件最寻常的杂事。
沈溯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地上这三个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。最终,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他低头,看向脚边最近的那个匪徒——最先被他肘击肋下、此刻蜷缩着发出微弱呻吟的魁梧汉子。杀意消退后,一种迟来的、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。
他毕竟只是一个半月前还在杂役院挣扎求存的少年,哪怕经历生死,哪怕手刃敌人,骤然面对“处理”尸首这样的命令,依旧有些无措。
但他没有犹豫太久。深吸一口气,压下胃部的不适,体内那缕暖流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志,缓缓流转,带来些许支撑的力量。
他弯腰,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身躯拖向门边,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动作笨拙却坚决,伤口因此崩裂,更多的血渗出布条,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,与匪徒留下的血污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林晚始终站在门口,没有帮忙,也没有催促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直到沈溯将三人并排放在走廊靠墙的阴影里,喘着粗气直起身。
林晚才迈步走进房间。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屋内打斗的痕迹和弥漫的血腥气,目光在破损的门板、翻倒的桌椅和床铺上凌乱的血迹上扫过,最后落回沈溯脸上。
“手。”她伸出手。
沈溯迟疑了一下,将受伤的左手抬起。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。
林晚解开那粗糙的结,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。布条黏连着翻卷的皮肉被扯开,沈溯疼得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涔涔,却硬是没缩回手。
伤口颇深,几乎见骨,皮肉外翻,边缘泛白,好在未伤及筋腱。鲜血仍在不断涌出。
林晚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盒,打开,里面是乳白色、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。她用指尖剜出些许,直接涂抹在沈溯的伤口上。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,带来一阵剧烈的、如同冰针刺入骨髓的刺痛,沈溯身体猛地一颤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忍着。”林晚声音平淡,手下动作却未停,将药膏均匀涂抹开,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,重新将伤口包扎妥当。她的手法熟练利落,包扎得紧密而稳固,远比沈溯自己胡乱缠的要好得多。
做完这一切,她收起药盒,才抬眼看向沈溯:“为何不退?”
沈溯怔住。他以为她会问过程,问来袭者,甚至问他的伤势,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。
为何不退,退去哪里。门外是未知的黑暗与可能更多的敌人,屋内是绝地。他当时根本未曾想过退这个选项。
“弟子……无处可退。”他低声回答,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沙哑。
林晚看了他片刻,眸色深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然后,她移开目光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冰冷的、带着雪粒的风立刻灌入,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,也让她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拂动。
“《砺骨诀》运转时,脊柱第三、第七椎节可有滞涩。”她背对着他,忽然问道。
沈溯心头一震。她连这个都知道?方才激斗中,确实有那么一瞬,暖流冲至脊柱中段时,传来明显的阻塞感,导致后续发力略有迟滞。
“第三椎节,确有瞬间滞涩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“心念过紧,杀意蒙窍。戾气催动本源,看似威猛,实则自伤根本,阻塞关窍。”林晚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,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清晰地剖析着他方才战斗中的疏漏,“《砺骨诀》重引而非逼,重韧而非锐。你方才,是在逼它。”
沈溯默然。回想方才情急之下的爆发,确实有孤注一掷、强行催鼓的感觉。原来,这看似威力倍增的一击,竟有如此隐患。
“下次,试着将杀意敛于骨,而非发于外。”林晚合上窗户,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着弯刀和木棍的右手上,“兵器,是手臂的延伸,亦是心念的投射。你若视它为杀戮之器,它便只余戾气;你若视它为护身之骨,它或能与你本源共鸣。”
护身之骨?
沈溯低头,看向手中那两把粗糙染血的弯刀。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,上面还残留着匪徒的温度和死亡的气息。护身之骨,他咀嚼着这四个字,心中似有所悟,却又朦胧不清。
林晚不再多言,走到桌边,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。微不可查的灵光一闪而过,似乎布下了某种隔绝窥探的简易禁制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沈溯依言坐下,将弯刀和木棍轻轻放在脚边。左手传来药膏生效后的清凉与麻痒,疼痛减缓了许多。
“方才那三人,是黑石盗的外围喽啰。”林晚也坐下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清晰,“盘踞在青石镇往北三百里的黑风峡,专劫落单修士与小型商队。手段狠辣,耳目灵通。”
沈溯静静听着。黑石盗?原来不是偶然的见财起意。
“他们盯上我们,一是因我白日采购物资时露了财,二是……”林晚顿了顿,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沈溯,“你身上初生的剑骨气息,虽微弱,但在某些感知敏锐或修炼特殊功法的人眼中,如同黑夜里的萤火,格外醒目。”
沈溯背脊一寒。自己竟成了招祸的根源?
“不必自责。”林晚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语气依旧平淡,“剑骨天成,锋芒自露,非你所能敛。日后修为渐深,自能掌控。眼下,需知怀璧其罪。”
她话锋一转:“黑石盗只是癣疥之疾。真正的麻烦,在更北边。”
沈溯抬起头。
“我们此行目的地,靠近墟渊外围的阴风坳。那里除了宗门任务提及的异动,近期还有传闻,说有散修在其中发现了疑似上古巫族遗留的器物碎片。”
林晚的声音压得更低,眸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幽深难测,“消息真伪难辨,却已引得多方势力暗中窥探。方才我在镇上,便是去确认一些线索。”
巫族,沈溯心中一动。这个词,他似乎在林晚偶尔提及的古老传说中听到过,只知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族群。她为何对此如此关注?
“明日一早,我们须尽快离开青石镇。”林晚语气斩钉截铁,“黑石盗吃了亏,必不肯甘休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“是。”沈溯应道。
就在这时,楼梯方向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的脚步声,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。轻盈,却并非刻意隐藏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如同玉珠落盘,不疾不徐,正朝着他们房间的方向而来。
林晚眸光微凝,抬手示意沈溯噤声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,门外的人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片刻的沉寂后,一个女子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声音,隔着破损的门板,轻轻响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