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屋里的朋友,血腥气太重,扰人清梦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直接响在耳边。“况且,打狗也得看主人。你们动的,可是我黑石盗养了许久的看门狗。”
随着话音,一股无形的、阴冷黏腻的气息,如同活物般悄然从门缝、从墙壁的每一个孔隙钻入,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那不是实质的寒气,更像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恶意与威压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让空气都变得粘滞。沈溯呼吸一窒,体内暖流应激般加速流转,脊柱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,仿佛被无形的针不断刺探、撩拨。
林晚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。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睫,眸光平静地投向门外,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。
“黑石盗的看门狗不拴好,跑出来吠人,被打了,有何不妥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稳定,带着冰雪般的质地,轻易将那阴冷黏腻的气息割开一道口子,“若要讨说法,让邢厉自己来。派个不敢露面的,算什么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随即,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那笑声也带着那股子慵懒沙哑的调子,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。“啧啧,好大的口气。直呼我们大当家名讳,看来不是寻常过路的……姐姐我倒是好奇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阴冷黏腻的气息陡然一盛。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,其中更夹杂着无数细碎、尖锐、仿佛女子哀泣般的意念冲击,直刺识海。
沈溯闷哼一声,只觉头脑一阵晕眩,眼前发黑,无数破碎狰狞的幻影在意识边缘闪烁,耳畔充斥着尖叫与低语。
他咬紧牙关,拼命运转《砺骨诀》,试图守住灵台一点清明,脊柱深处白金光点应激爆发出炽热光芒,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。
林晚却纹丝不动。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,只是静静地坐着,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更幽深、更冰冷的东西微微荡漾了一下。
下一刻,一股更加晦涩、更加古老、却同样冰冷的无形波动,以她为中心,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但那汹涌扑来的阴冷气息与精神冲击,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绝对零度的冰墙,瞬间凝滞、冻结、然后无声无息地消融、湮灭。
如同滚烫的雪水泼入万载玄冰,连一丝水汽都未曾升起。
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惊疑的吸气声。
房间内,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。沈溯大口喘着气,冷汗早已浸透内衫,后背一片冰凉。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林晚,只看到她依旧平静的侧脸。
门外那慵懒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笃定与戏谑,多了几分凝重与难以置信的探究,“……不,不对。你是……玄天宗的人,为何会有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似乎自行截断了。
短暂的沉默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,恢复了之前的慵懒,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:“罢了,姐姐我今日乏了,懒得跟你们计较。几条不中用的狗,送了便送了。”
脚步声响起,似乎准备离去。
就在这时,林晚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:“阁下既已现身,何妨进门一叙?影狐苏七娘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沈溯心头一跳。影狐苏七娘?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,但听林晚的语气,似乎并非无名之辈。
又是几息的沉寂。
“咯咯……”轻笑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几分玩味,“连姐姐我的名号都晓得,看来真是有备而来呢。也罢,盛情难却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并未见门板有丝毫震动,一道红色的身影,却如同鬼魅般,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中央,恰好站在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边缘,纤尘不染。
那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,穿着一身似火似血的红色劲装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。长发如墨,未做任何绾饰,随意披散在肩头,几缕发丝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。
她的五官极美,是一种带着妖异邪气的艳丽,眼尾微微上挑,眸色是罕见的暗红,如同沉淀的鲜血,此刻正含着三分笑意、七分探究,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林晚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,十指纤长,指甲却涂着与衣裙同色的、鲜红欲滴的蔻丹,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不过三寸长、薄如蝉翼的暗红色小刀。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。
她出现得如此突兀,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,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。
“玄天宗的师妹?看着眼生得紧。”苏七娘红唇微勾,目光在林晚身上流转,尤其是在她腰间那枚黑色令牌上停留了一瞬,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,“原来是执事大人,失敬。不知如何称呼?”
“林晚。”林晚报出化名,神色依旧疏淡,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凶名在外的影狐,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。
“林晚……”苏七娘咀嚼着这个名字,笑意更深,却未达眼底,“名字倒是清雅。林师妹好手段,无声无息便化解了姐姐的千影噬心咒。”
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打斗痕迹和沈溯染血的左手,“这位小兄弟,身手也不错嘛,剑骨初成便有如此狠劲,难得。”
沈溯心中一凛,这女人竟能一眼看出他身怀剑骨。他垂下眼,没有作声。
“过奖。”林晚语气不变,“苏当家深夜造访,不会只是为了夸赞几句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苏七娘收起那抹玩味的笑,暗红的眸子变得幽深了些,“林师妹此行,是为了北边墟渊的差事?”
“宗门事务,不便透露。”林晚滴水不漏。
“呵,妹妹不必紧张。”苏七娘又笑了起来,慵懒地靠在门框上,指尖的小刀转得更快了,“姐姐我对你们玄天宗的差事没兴趣。只不过……最近北边不太平,阴风坳附近更是鱼龙混杂。除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,还有不少……别的眼睛盯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:“尤其是,关于某些古老遗物的传闻,可是吸引了不少牛鬼蛇神呢。其中一些,可不像姐姐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林晚微微颔首,语气听不出多少谢意。
“提醒谈不上,交易而已。”苏七娘直起身子,红色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簇摇曳的鬼火,“黑石盗在青石镇往北的几条道上,还算有些耳目。林师妹若愿意,姐姐我可以提供一些便利,甚至某些特殊的情报。当然,价钱嘛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林晚干脆利落地拒绝,“我们自有安排。”
苏七娘挑了挑眉,似乎并不意外,脸上反而露出更加兴味的神情:“这么有把握?看来林师妹,或者说,玄天宗对此行所图,非小啊。”她向前走了半步,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,却比之前更加凝练、更具压迫感,“姐姐我更好奇了,你们到底在找什么?”
林晚抬起眼,与她对视。一者清冷如冰,一者妖异似火。
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。
沈溯屏住呼吸,手心渗出冷汗。他能感觉到,这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角力,远比方才与匪徒的生死搏杀更加凶险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几乎要绷断时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楼下,传来了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。
一个温和、清朗,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子声音,穿透客栈的寂静,悠悠传了上来:
“店家,可还有空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