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剑尖在左手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，然后是右手臂，双腿。鲜血从那些伤口中涌出来，将她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。

血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，浓烈到连沈溯都闻到了。他猛地转过身，看到凌辞浑身是血地坐在那里，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。

“师姐！”他的声音变了，猛地扑过去，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剑，“你在干什么！”

他伸出手，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条，开始为她包扎伤口。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生怕弄疼她。

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眶还是红的，但没有眼泪落下来。

凌辞看着他的头顶，看着他为她包扎伤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，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她对沈溯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？她知道沈溯喜欢她，一直都知道。

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喜欢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，她有太多的事要做，太多的仇要报，太多的债要还。

然而在这山洞中，她刚刚流了太多血，大脑却难得放松，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的点上了沈溯的发丝。

沈溯的手僵住了，“谢谢你。”沈溯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水光，但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，“你是师姐，我是师弟。师弟帮师姐，是天经地义。”

凌辞在眩晕中勉强辨认着沈溯的脸，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，亮而深，他对自己的担忧是那么真诚。

她见过很多种眼神，仇人的、同门的、苏七娘那种半真半假的、谢泊舟那种温润却执拗的。

但沈溯的眼神，她从来都看不透，他将所有的情感都摊在她面前，可她看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。

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，沈溯退到几步之外，背对着她坐下。矿洞中重新陷入沉默，只有水潭的滴水声和两个人刻意压低的呼吸。

凌辞闭着眼睛，伤口处传来阵阵灼痛，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穿行，疼，但清醒。

这种清醒让她得以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，心跳在放缓，体温在回落，那盘踞在丹田的燥热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却。

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沈溯的脸，他站在玄天宗山门口等她回来的样子，他替她挡剑时回头看她一眼的样子，他被取走剑骨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。

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的感觉，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沈溯，而是另一个人，她会怎么做？

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：她会杀了他，在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，用最后一剑，刺穿那个人的喉咙。

她不会让自己落在任何人手里，可她没有对沈溯动手，从头到尾，她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，她甚至还会与沈溯打趣，似乎她坚信沈溯不会冒犯自己。

凌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，她对沈溯的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葬魔渊失忆后，她却唯独记得沈溯看她的眼神，这数百年的陪伴，是否让她习惯沈溯的存在？

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叫她“师姐”的时候，也许是他从不怀疑她的时候，也许是从她取走他剑骨、他却没有恨的时候。

这些瞬间像碎掉的玉石，散落在她记忆的各个角落，她从未刻意拾起过，此刻却忽然发现，它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拼成了一整块。

她信任沈溯，凌辞在心里将信任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，像是在品一味从未尝过的药。

或许沈溯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，这认知让她感到不可思议，在她的世界里，人只分两种：有用的和没用的。有用的可以利用，没用的不必理会。

这是她从巫祝族覆灭之后给自己定下的规则，简单，高效，不会出错。

可沈溯不在这个分类里，他现在既不是她复仇路上的工具——取走剑骨之后，他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；他也不是自己需要提防的敌人。

凌辞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，她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，包括自己的情绪，可沈溯总是那个例外。

他从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，没有说过什么越界的话，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懂得保持距离。

可他就是这样，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，像水渗进石缝，无声无息，等她发现的时候，已经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。

她承认了，沈溯对她而言或多或少是特殊的——她居然会信任一个人，一个被她取走了剑骨、毁掉了前程的人。

这不合逻辑，也不合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，但事实就是事实，凌辞从不自欺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