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鹤的手慢了半步,只抓到了周玄度的脚踝。两人扭打在一起,在地牢狭窄的走廊中翻滚、撕咬、拳打脚踢。
他们的修为被封,肉身却还在,合体期修士的肉身即使没有灵力,也比凡人强悍数倍。
拳头砸在脸上,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;指甲撕开皮肉,鲜血溅在石壁上。
没有人用武器,因为没有人有武器。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、最野蛮的方式,用拳头,用膝盖,用牙齿。
孟鹤的个头更大,力量更足,但他在地牢中关了太久,身体已经虚弱了。周玄度更灵活,更狡猾,但他更瘦,更弱。
两个人势均力敌,谁也不占上风。
打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最终,孟鹤骑在了周玄度身上,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周玄度的脸涨成了紫色,双腿在地上乱蹬,指甲在孟鹤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但他的挣扎越来越弱,越来越慢,最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,不再动了。
孟鹤松开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浑身是血,脸上被咬掉了一块肉,左眼肿得睁不开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铁栅栏门前,抓住门框,看向凌辞。
“我赢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放我出去。”
凌辞从阴影中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然后伸出手,轻轻推了一下铁栅栏门。
门没有锁,从来就没有锁过。
孟鹤看着那扇没有锁的门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明白了。一切都明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凌辞没有给他机会。
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喉咙,动作很轻,像在拂去一片落叶。
孟鹤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,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张着,想发出声音,但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身体晃了晃,然后像一堵被抽走了基石的墙,轰然倒塌。凌辞收回手,看着指尖上那一点血迹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她转身,朝地牢外走去,沈溯跟在后面,一步的距离。
走出地牢的时候,凌辞忽然停下来。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沈溯沉默了一瞬,“不是冷血。”他说,“是干净。”
沈溯跟在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窄,腰很细,走路的姿态轻而稳,像一只行走在雪地上的猫。
他想起她在矿洞中说过的那句话:“你可以在这里。”他看着她杀人,看着她复仇,看着她用最干净的方式清理最肮脏的仇人。
他不觉得害怕,不觉得厌恶,不觉得任何他想应该有的情绪。
他只是觉得,师姐一个人走了太久,从现在开始,他会一直陪伴师姐,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。
凌辞走出天璇宗的山门,站在山门外的那条石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夕阳西下,晚霞如血。
她随手接住从远方飘来的花瓣,将花瓣拈在指尖,轻轻转动。花瓣在暮色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个无声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问候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巫祝族的祭坛周围种满了花。春天的时候,那些花一起盛开,红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粉的,像一片五彩的海洋。
母亲最喜欢站在花海中,闭着眼睛,任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。
那时候凌辞还小,不懂母亲为什么要在那些花前面站那么久。
“辞儿,”母亲有一次对她说,“花是不会骗人的,它们开的时候就是开,谢的时候就是谢。不会因为你喜欢它就多开一天,也不会因为你讨厌它就少开一天。它们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现在她懂了,花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:开,谢,被风吹走,落在某个人的掌心。那个人是谁,它们不在乎;那个人会怎么想,它们也不在乎。
凌辞的指尖微微收紧,花瓣被捏在她指腹之间,柔软的触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:世间还有这样的情感。
不是仇恨,不是算计,不是血与剑。是一片花瓣,从不知名的地方飘来,恰好落在她掌心。
沈溯站在她身后,没有问下一个是谁。他只需要跟着师姐,保持一步的距离。
“下一个是谁?”他问。
凌辞将花瓣收进袖中,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无意识的,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“碧落宗。”她说,“云岚。”
沈溯点了点头,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杀云岚,没有问她打算怎么杀,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帮上忙。
他只需要知道方向,师姐的方向,就是他的方向。凌辞转身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偏过头,看了沈溯一眼。
暮色中,她的面容半明半暗,只有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星。
“你跟得上吗?”她问。沈溯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“师姐,自我十四岁遇见你,便一直跟着你了。”
凌辞转回头,继续朝前走,但沈溯注意到,她走路的姿态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:
她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,像是她终于允许自己,在他面前,卸下一小片盔甲。